昭德宫的烛火燃到了后半夜,段甫章终于踏入了殿门。
这位段氏家主年过五旬,鬓角微霜,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有力。他着一袭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深夜被急召入宫的匆忙与惊惶。
段伽罗迎上前去,正要开口,却见父亲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不必说了。”段甫章在主位落座,端起沐青奉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许家的事,我已知晓。”
段伽罗一怔。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段甫章呷了口茶,不紧不慢道:“揭帖辰时贴满全城,段家的人巳时便揭了样张送到我案头。许贵那家人午时被关进大理寺,申时我便让人递了话进去——狱卒会‘照看’好他们,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在堂上乱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段伽罗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为弟弟的事心急如焚、如坐针毡了一整日,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却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了。不仅知道,还已经出手善后。
“父亲既已知晓……”她斟酌着开口,“那此事该如何处置?王上那边已经听说了,若他追究下来——”
“追究?”段甫章放下茶盏,抬眼看她,那目光深沉如古井,看不出喜怒,“伽罗,你在宫中这些年,可曾见过蒙延晟因这种事,真正动过段家?”
段伽罗哑然。
是啊,她见过太多次。明成惹的祸,哪一次不是满城风雨?可哪一次,不是不了了之?王宫里风平浪静,段家稳如泰山,连她这个皇后,也依旧是皇后。
可这一次……
“这一次不一样。”她下意识道,“那女子死了。是人命。”
段甫章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伽罗,你在宫中待得太久,竟也变得这般……天真。”
段伽罗心头一刺。
“死的是谁?一个商户的女儿。”段甫章的声音依旧平稳,“她爹许贵,是个贩布的。她娘,是个织户的女儿。这样的人,死了便死了,若无有心人推波助澜,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满城的揭帖——”
“揭帖是许贵贴的。许贵如今在牢里。”段甫章淡淡道,“等他在牢里‘畏罪自尽’,那些揭帖,便是刁民诬告世家、死有余辜的铁证。”
段伽罗的心猛地一沉。她望着父亲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不是不知道父亲的手段。段家能在南昭屹立数十年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忠心与功勋。可当这些手段要用在一条人命上——要用在那条人命原本是为她弟弟所害——她心中仍不免涌起一阵寒意。
“父亲……”她艰难开口,“那女子,才十六岁。”
段甫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而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放缓了几分:“伽罗,我知道你心善。从小便是如此。当年你养的那只猫儿死了,你哭了三天。”
段伽罗的眼眶微微一热。
“可你要明白,”段甫章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世上,有些人的命,生来便是要成全另一些人的。那许家女儿,她活着是明成的玩物,死了,也不过是明成路上的垫脚石。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造化。”
“造化?”段伽罗的声音微微发颤。
段甫章没有理会她语气中的异样,转身踱步,继续道:“如今真正的麻烦,不在许家,而在王上。许家的事,不过是个由头。蒙延晟想借的,是这个由头背后的刀。”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他近来对你如何?”
段伽罗心头一紧。那日殿上的冷言冷语,这些日子的相敬如冰,一一掠过眼前。她垂下眼,没有回答。
段甫章却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日的事,我听说了。为了一个安阳余孽,他竟对你发那样的火……看来陈姝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父亲,”段伽罗抬头,“那陈姝是陈宣之女,若她真的回来——”
“她回不来。”段甫章打断她,语气笃定,“我派出去的人,至今没有她的消息。要么死了,要么躲到了天涯海角。无论哪一种,都不足为虑。”
他回到座位,重新端起茶盏:“眼下要对付的,是眼前这一关。蒙延晟既然听说了许家的事,定然会借此发作。他未必真敢动明成——段家的分量,他还掂量得清——但他一定会借此事,压一压我们段家的气焰。”
“那该如何应对?”段伽罗问。
段甫章沉默片刻,缓缓道:“许贵不能死得太快。至少要让他活着过完堂,活着把‘诬告’的罪认下来。认罪之后,再死在牢里,便是畏罪自尽,合情合理。”
“至于明成,”他顿了顿,“他得离开太和城一阵子。避避风头,也让王上没有靶子可打。我段家在云州有庄子,让他去住一年半载,等这事冷了再回来。”
段伽罗听着父亲条理分明的安排,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每一条都周全,每一步都稳妥,那许家女儿的命,许贵一家的命,在这些安排里,轻得像一粒尘埃,被轻轻拂去,不留痕迹。
“那……王上那边呢?”她问。
“王上那边,”段甫章看着她,目光里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关切,“就要靠你了。”
“我?”
“你是王后。是蒙隆的生母。是段家嫁出去的女儿。”段甫章一字一顿,“蒙延晟可以恼你,可以冷你,但只要隆儿还是世子,只要段家还站在他身后,他就不能真拿你怎样。明日,你亲自去见他,不必替明成求情,只消做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问他,隆儿最近读书如何,可有长进。问他,可还记得当年他登基时,段家是如何鼎力相助的。问他,这江山,坐得可还安稳。”
段伽罗望着父亲,心头忽然涌起一阵疲惫。
她想起那年出嫁时,父亲牵着她的手,说:“伽罗,你嫁入王宫,从此便是天家的人。可你要记得,无论何时,段家都是你的后盾。”
她信了。
可此刻她忽然想问:父亲,段家是我的后盾,那谁来做许家女儿的后盾?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答案。
殿外,夜色愈发浓稠。段甫章交代完毕,起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明成在外面跪着吧?让他进来。躲在外面吹冷风,像什么样子。”
段伽罗一怔,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昭德宫的院中,段明成正直挺挺跪在青石地上,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他跪在外面。
段伽罗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父亲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安排好了。她只需要照着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让他进来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空空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殿门打开,段明成踉跄着走进来,扑到段甫章脚边,抱住父亲的腿,哭得像个孩子:“爹!爹!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要把我交出去!”
段甫章低头看着他,目光里终于露出几分柔软。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兽:
“傻孩子,你是段家的独苗。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保住你。”
段明成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却已亮起了劫后余生的光。
以上是 摇摆诺诺 创作的《笨蛋美人俏王妃》第 563 章 第29章 段父。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摇摆诺诺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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