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怨恨

沐青从昭德宫出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面上却依旧端着大宫女应有的沉稳。

她没有带任何人。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穿过两道宫门，绕过值夜的侍卫，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那处隐蔽的地牢入口。守门的两个婆子见她来了，连忙起身。

“沐青姑娘，这么晚了……”

“娘娘让我来问话。”沐青神色淡淡，“开门。”

婆子不敢多问，麻利地开了锁。沐青提着一盏灯笼，独自走下台阶。

地牢里阴冷潮湿，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放慢脚步，让自己适应这昏暗的光线。

走到最深处那间牢房前，她停下脚步，举起灯笼往里照了照。

陈姝靠在柱子上，浑身是血，衣衫破碎，露出道道狰狞的鞭痕。她垂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

旁边的柱子上，那个叫青鸾的丫鬟也被绑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沐青没有理会那丫鬟，只盯着陈姝。

“陈姑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牢里格外清晰。

陈姝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沾着血污，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她看着沐青，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段伽罗派你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沐青没有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

陈姝看着那瓷瓶，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一丝新鲜的血来。

“毒药？”她问。

沐青走近一步，蹲下身，与陈姝平视。她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有些明白娘娘为何那样忌惮这个人——她不怕。从始至终，她都不怕。

“陈姑娘，”沐青的声音放轻了些，“奴婢奉命行事，与姑娘无冤无仇。姑娘到了那边，要怪就怪奴婢，别怪娘娘。”

陈姝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沐青拔开瓷瓶的塞子，俯身上前。

就在这时，旁边的青鸾忽然开口：“姑娘，别怕。”

沐青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那丫鬟被绑在柱上，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目光让沐青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太过镇定，太过平静，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丫鬟该有的眼神。

可她来不及细想了。

她转回头，将瓷瓶口抵在陈姝唇边。

陈姝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没有闭上眼。她就那么看着沐青，像是在看一场戏，看一个注定要发生的事。

“替我带句话给她。”陈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告诉她，我会等着她。”

沐青的手微微一颤。

然后，她一咬牙，将瓷瓶倾斜——

“住手！”

一声厉喝，如惊雷般在牢门外炸响。

沐青的手僵在半空，瓷瓶里的液体晃了晃，险些洒出。她猛地回头，只见牢门被人一脚踹开，火把的光芒涌入，刺得她睁不开眼。

待视线适应，她看清了来人——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那张俊朗的面孔此刻阴沉得像要滴下水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手中的瓷瓶，眼中翻涌着沐青从未见过的怒火。

蒙延晟。

南昭的王。

沐青的腿一软，瓷瓶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碎在地上，透明的液体洇入潮湿的泥土，瞬间消失不见。

“王……王上……”

她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蒙延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根柱子上，落在那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陈姝靠在柱上，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八年。

八年不见。

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添了风霜的痕迹，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深邃，明亮，曾让她一眼沉沦。

而她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她忽然想笑。

“阿姝……”蒙延晟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向她走去，脚步有些踉跄，全然不像一个君王该有的沉稳。走到她面前，他蹲下身，伸出手，像是想触碰她的脸，却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我来晚了。”他说，声音发颤。

陈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震惊、心疼、愤怒，还有……愧疚。

那愧疚，她太熟悉了。

父亲临死前的眼神里，也有愧疚。

“蒙延晟。”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你来做什么？”

他愣住了。

“来看我死？”她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渗出血来，“还是来替她收尸的？”

“阿姝……”

“她派人追杀我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用鞭子抽我的时候，你在哪里？”

蒙延晟的脸色惨白。

“八年了。”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彻骨的冷，“我等了你八年，等来的就是这些？”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侍卫涌进来，跪倒在地：“王上，属下救驾来迟——”

蒙延晟没有回头，只冷冷道：“把沐青拿下。封了昭德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沐青被人拖了下去，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蒙延晟仍蹲在陈姝面前，看着她。他抬起手，这一次，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像一缕烟，“对不起……”

陈姝闭上眼，没有躲，也没有应。

她太累了。

累到连恨，都没有力气了。

蒙延晟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剑，斩断了绑着她的绳索。陈姝的身子一软，被他一把接住，揽进怀里。

“我带你走。”他说，“从今往后，没有人能伤害你。”

陈姝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八年了。

她想过无数次，再见到他时，她要质问他，要恨他，要让他付出代价。

可此刻，她只想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青鸾……”她喃喃道。

蒙延晟看了一眼旁边被绑着的丫鬟，挥了挥手：“一起带走。”

侍卫们上前解开青鸾的绳索。青鸾活动了一下手腕，垂下眼，跟在后面，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

蒙延晟抱着陈姝，一步一步，走出这座阴暗潮湿的地牢。

身后，那盏打翻的灯笼还燃着，火光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