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公堂的惊堂木余音尚未散尽,临安城的暮色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将朱红宫墙与青石板路浸得一片沉郁。
汪召锡被两名衙役半架着拖出堂口,绯色官袍拖过地面,沾了满地尘土与水渍,往日里端方儒雅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须发凌乱,双目赤红如血,一路挣扎嘶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反复喊着“冤枉”“冤枉”,却只换来街边百姓鄙夷的唾骂与哄笑。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方才还肃杀森严的大理寺门前,渐渐只剩下零星的胥役清扫痕迹。
温酒酒挽着冷铁衣的手臂,站在街角的老槐树下,望着公堂方向久久未动,悬了半日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
“冷大哥,你方才瞧见了吗?爹爹跪在那里,却半点未输。”温酒酒声音轻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那个汪召锡,终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冷铁衣抬手,替她拂去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微凉,语气沉稳:“周大人早有防备,那把火根本烧不掉关键证据,温伯父自然能平安。只是汪召锡背后之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话音刚落,街角便转过一道身着灰布短打的身影,身形矫健,目光锐利,正是温如晦身边的护卫青简。他快步走近,对着二人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冷公子,大人已从后堂离开,令属下送二位回府,且叮嘱路上务必小心,秦党余孽仍旧不可小觑。”
温酒酒点头,不再多言,跟着青简绕开闹市,走僻静的小巷返回温府。临安的小巷曲曲折折,墙根下生着青苔,暮色里飘着街边食铺的香气,本该是安稳人间,可二人心中都清楚,方才公堂上的一胜,不过是惊涛骇浪中的一朵浪花。
另一边,大理寺后堂的僻静厢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周三畏沉静的面容。他已褪去官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手中捧着那本要命的账册,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神色凝重。
刑部尚书陈诚之端坐在旁,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笃定:“周大人,你今日这一步,走得险,也走得妙。那把火烧书房的事,你一早便察觉了?”
周三畏将账册收好,放入怀中贴身藏好,轻叹一声:“陈兄明鉴,汪召锡此人急功近利,心狠手辣,既然敢插手黑鲛走私案,必然会对关键证物下手。我故意将假账册放在书房明处,真册则一早用油布裹了,交予我夫人代为妥帖收藏,那把火,烧的不过是我备好的抄本罢了。”
陈诚之捋着山羊胡,微微颔首:“你思虑周全,倒是免去了一场大祸。只是汪召锡是秦相之人,且秦相身后站着那位爷,今日你当众扳倒汪召锡,秦相和宫里那边,必然会记恨在心,往后你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提及那位权倾朝野的相爷,厢房内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周三畏垂眸,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闪过一丝决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律法当前,何来避祸之说?温如晦清查海贸走私,断的是玄溟教与朝中奸佞的财路,此案牵扯甚广,远不止一个汪召锡,我身为大理寺卿,断不能让忠良蒙冤,让奸人得逞。”
“更何况,”周三畏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账册之中,除了汪召锡,还牵扯了多位朝中官员,皆是秦相门下,这把火,终究还是要烧到相府门前的。”
陈诚之闻言,手中茶杯一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陛下早已对秦相党羽在朝堂只手遮天、私贩军械盐铁之事心存芥蒂,你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便是递上了最好的利刃。只是万事小心,秦相爪牙遍布朝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二人正说着,门外传来师爷轻缓的脚步声,低声通禀:“大人,温大人已在府外马车等候,想要当面谢过大人。”
周三畏起身,整了整衣襟:“我去见见他。”
大理寺后门,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停在阴影里,温如晦身着青色长衫,立在车旁,身姿挺拔如松。历经多日牢狱与审讯,他面色虽略显苍白,眼神却依旧清明坦荡,不见半分颓靡。
见周三畏走来,温如晦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周大人今日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周三畏连忙扶起他,摇头道:“温大人不必多礼,我只是秉公办案。你在泉州清查走私,得罪权贵,身陷囹圄仍坚守本心,才是真正的为民为官。只是此案未结,汪召锡虽被拿下,但其背后势力未除,你回府后务必严加防范,不可掉以轻心。”
温如晦点头,神色肃然:“大人放心,在下明白。那玄溟教私贩火器,勾结贪官,祸国殃民,即便刀斧加身,我也定会追查到底。只是账册中提及的教中据点与朝中余党,还需大人尽快禀明陛下,早做部署。”
“我知晓。”周三畏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早朝,我便将此案全貌上奏,定还你一个清白,也还江南海疆一个清平。”
二人又叮嘱数句,温如晦方才登车,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暮色深处。
周三畏立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夜风卷起他的衣袍,烛火在身后明明灭灭。他清楚,从他掏出账册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站在了权相秦桧的对立面,一场围绕着忠良与奸佞、律法与权势的风暴,即将在临安城的朝堂之上,彻底爆发。
与此同时,相府深处的密室之中,灯火通明,却死寂如坟。
秦桧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身着锦袍,面容阴鸷,垂眸听着下方跪地的密探禀报汪召锡被拿下的消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密探的心口上。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如寒蛇,阴冷刺骨:“周三畏……好一个周三畏。”
身旁的幕僚躬身,声音颤抖:“相爷,汪大人落入大理寺之手,万一他熬不住刑,招出更多事情,咱们……”
“招?”秦桧冷笑一声,声音轻淡却带着狠戾,“他敢招吗?他的家小,还在咱们手里。至于周三畏,既然他执意要趟这趟浑水,那就让他尝尝,与本相为敌的下场。”
他抬手,做了一个斩落的手势,密室之中,瞬间弥漫起浓烈的杀意。
“温如晦那边,也别闲着。”秦桧又道,“玄溟教的人,该动一动了。公堂之上没弄死他,那就让他死在回家的路上。”
“是!”
密探领命,躬身退下,密室的门缓缓合上,将那片阴狠诡谲,彻底锁在了黑暗之中。
而此刻,温府的马车正行在临安的长街上,温如晦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却不知一张针对他的死网,已在夜色中悄然张开。车外的温酒酒,握着冷铁衣的手,忽然莫名地心头一紧,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只见乌云蔽月,连一丝星光都无。
以上是 啰嗦的书虫儿 创作的《铁衣犹带酒痕香》第 507 章 第308章 余烬暗潮。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啰嗦的书虫儿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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