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大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借着喝茶的功夫思考该怎么说。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里热水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
过了好一会儿,慧明大师放下茶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陆怀琛,又看了看岁岁,最后目光落在花想容脸上。
“施主问得好。贫僧批命数十载,自认从未出过差错。这位小施主,”他看了岁岁一眼,“确实是灾星之命,这一点,毋庸置疑。”
花想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
慧明大师继续说道:“但命数这东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灾星也罢,福星也罢,都是天地之间的一口气。这口气落在善地,便能化煞为祥,落在恶地,便能聚祸成灾。这位小施主被长宁侯府收养,是她的造化,也是侯府的福缘。但,这福缘能持续多久,还要看诸位施主日后如何行事。”
“贫僧说句不好听的,诸位施主切莫因为眼下顺遂就得意忘形。福祸相依,盛极必衰,这是天理,谁也逃不过的。”
花想容听完这番话,牙都快咬碎了。
这老和尚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岁岁是灾星,但到了长宁侯府化煞为祥了?那到底是灾星还是福星?他说不让她得意忘形,意思是不是在暗示,他们的好日子不会长久?
花想容越想越气,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掌按住椅子扶手,整个人就要站起来。
她要掀了这茶桌。
什么慧明大师,什么得道高僧,全他娘是放屁。
她今天就要让这老和尚看看,她花想容可不是那种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忍着不吭声的软柿子。
花想容的身子已经离开了椅子,双手按在茶桌边上,正准备发力。
“老秃驴!!!”
一声奶凶奶凶的怒喝在茶室里炸开。
像是一颗小炮仗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花想容愣住了。
陆怀琛愣住了。
陆怀瑾吓得一个激灵。
慧明大师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岁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她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慧明大师的鼻子,手指头恨不得戳到老和尚脸上去。
“你不许欺负我娘!”
“你再说一句不好听的,我把你这破庙烧了!把你胡子全拔了!把你那些破经书全扔茅坑里!”
茶室里一片死寂。
花想容看着岁岁,嘴巴微微张着,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小不点,平时乖乖巧巧的,现在居然为了她跳出来指着和尚的鼻子骂?
还骂得这么有气势?
陆怀琛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怀瑾坐得笔直,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岁岁,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慧明大师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他这辈子,修行了这么多年,达官贵人见了他要双手合十,皇亲国戚见了他要客气三分,就连宫里那位对他也是礼遇有加。
从来没有人敢指着他鼻子骂。
从来没有。
更别说骂他是“老秃驴”。
还说要把他的庙烧了,胡子拔了,经书扔茅坑里。
岁岁见慧明大师不说话,以为他在装死,火气更大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仰着脑袋看着老和尚,下巴抬得高高的。
“你听着,”岁岁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字一顿地说,“我娘是好人,我哥哥也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说的那些什么灾星什么天谴,全是胡说八道。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娘,我就——”
她想了想,觉得烧庙拔胡子扔经书什么的好像威胁力度不太够,于是加了一句:“我就天天来你庙里骂你,骂到你不敢出门为止!我还要写大字报贴在你庙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欺负小孩的坏和尚!”
花想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伸手把岁岁拉到身边,蹲下来,双手捧着岁岁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好了好了,娘没事。”花想容的眼眶有些发热,“你这么个小不点,还知道护着娘了?”
岁岁被亲了一口,火气消了大半,但还是瞪着慧明大师不放。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花想容鼻子一酸,把岁岁搂进了怀里。
陆怀琛坐在一旁,看着母亲和妹妹抱在一起,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些。
陆怀瑾从椅子上爬下来,跑过去抱住花想容的腿,仰着脸说:“娘,我也护着你!谁欺负你我也骂他!”
花想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笑着说了句:“好好好,都是娘的好孩子。”
慧明大师坐在茶桌后面,手里还端着那只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个孩子……
四年前,相府的双生子满月,他被请去相府批命。
那时候,他抱着两个孩子,掐指算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一个是福星,一个是灾星。
福星是叶瑶瑶,灾星是岁岁。
他当时对自己的批命很有信心。
他修行多年,自认看人很准。一个婴儿的命格,他一眼就能看穿,从来不会出错。
可是现在?
慧明大师的目光紧紧锁在岁岁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好像看不见了。
他不知为何竟然看不见这个孩子的命数了。
就好像这个孩子的命数是一片空白,被什么力量藏起来了。他看到的只是一团混沌,什么都看不透。
这不可能!
四年前,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孩子的命格确实是灾星之命,晦气缠身,霉运当头。
虽然他不知道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晦气,但那时候他看得不会有错。
可如今,这个孩子的面相变了,气运变了,连最基本的命数他都看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
花想容把茶盏往桌上一扔,看向身旁的陆怀琛。
“怀琛,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吧。”
陆怀琛闻言当即放下茶盏,起身道:“是,母亲。”
花想容又看向陆怀瑾,听见要走了,立马跳下椅子。
“娘,我都闷坏了。”陆怀瑾小声嘟囔。
花想容伸手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岁岁,走了。”
岁岁用力点头,小手主动伸过来拉住花想容的衣袖。
慧明大师捻着念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花想容一眼,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花想容压根没看他。
她牵着岁岁,带着两个儿子,径直朝茶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慧明的声音:“阿弥陀佛,长公主慢走。”
花想容脚步没有停,只当没听见。
她正要顺着小路往外走,迎面便撞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宝蓝色褙子。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丫鬟手边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花想容脚步一顿。
曹氏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茶室门口撞上花想容,微微一怔,面上立刻堆起了笑,屈膝行礼:“给长公主殿下请安了。”
花想容微微颔首,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叶夫人免礼。”
她的目光在曹氏和叶瑶瑶身上转了一圈,又往她们身后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
荣恩寺的茶室并不是谁都能用的,慧明大师也不轻易见客。
曹氏带着女儿出现在这里,八成也是慧明请来的。
请了她们长宁侯府的人,又请了丞相府的人,这老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花想容懒得再往下想,也懒得搭理,拉着岁岁的手就要离开。
可还没等她抬脚,一个稚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长宁侯夫人安好。”
叶瑶瑶乖巧地行了个礼。
花想容点点头,算是回应。
叶瑶瑶直起身,目光落在了岁岁身上。
“上回慧明大师说岁岁的命格不大好,是个灾星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花想容耳中,却跟针扎了似的。
她垂眸看向叶瑶瑶,小姑娘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叶瑶瑶还没说完,又接着道:“岁岁如今在长宁侯府住着,也不知道命数有没有变好一些?要不,再请慧明大师给瞧瞧?万一还是那个命格,长宁侯夫人也好有个准备呀。”
这话说完,她还眨了眨眼,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曹氏这时才像是刚反应过来,连忙拉了拉叶瑶瑶的手,斥责道:“瑶瑶,不许胡说。大师批命的事,岂是你能挂在嘴边的?”
说完,又看向花想容,面上带着歉意:“侯夫人莫怪,小孩子不懂事,有口无心。”
有口无心?
花想容心里冷笑。
这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大的唱红脸,小的唱白脸,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曹氏嘴上怪女儿不懂事,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顺着女儿的话往下接。
“叶三小姐,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陆怀瑾往前站了一步,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你说我妹妹命格不好,是灾星。那我要问问了,岁岁来我家之后,我们三兄弟的怪病都好了,我爹我娘身体康健,侯府上下事事顺遂,岁岁还被封了永安县主。这些实打实的好处,你怎么不提?”
叶瑶瑶被这劈头盖脸的一番话说得一愣,张了张嘴。
陆怀瑾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接着往下说:“反倒是你说的那个命格,什么灾星不灾星的,我瞧着像是批反了。要我说啊,慧明大师那回怕是看走了眼,把福星看成了灾星,把灾星看成了福星。”
他说到这儿,歪了歪头,面上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看向叶瑶瑶:“对了,听说你是什么福星命格?那你给我们说说,你这福星到了你们叶府,给你们叶府带来了什么好处呀?你爹升官了?你娘添寿了?还是你们叶府的家业翻倍了?”
这一连串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砸过去,叶瑶瑶的小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曹氏的脸色也变了,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小儿子这番话,听着是童言无忌,可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说慧明看走了眼,把福星看成灾星,这话要是传出去,慧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说瑶瑶是福星却未见给叶府带来好处,这话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怎么想丞相府?
曹氏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驳起。
说岁岁是灾星?可人家到了长宁侯府之后,侯府确实蒸蒸日上,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
说瑶瑶是福星?可丞相府这些年确实没什么大的变化,实打实的好处拿不出来。
陆怀瑾问的那些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茶室门口一时安静下来。
花想容垂眸看着小儿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平日只觉得这孩子性子闷,没想到真到了紧要关头,这张嘴倒是厉害得很,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陆怀琛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开口,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泄露了他的心情。
他看了一眼弟弟,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岁岁仰着小脸看着陆怀瑾,眼睛亮晶晶的。
花想容收回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曹氏和憋得说不出话的叶瑶瑶,懒得再纠缠。
“怀瑾,走了。”
“哎,来了。”陆怀瑾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叶瑶瑶,咧嘴笑了笑,“刚才那些问题你慢慢想,不着急回答啊。”
说完,他转身,小跑着跟上了花想容的脚步。
叶瑶瑶站在原地,小手攥成了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没关系,她才五岁,路还长着呢。
曹氏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花想容牵着岁岁,往大殿那边走。
“岁岁,三哥刚才厉害不厉害?”
岁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脸崇拜:“三哥好厉害!”
陆怀瑾得意地一扬下巴,转头看向花想容:“娘,我刚才说得没错吧?”
花想容看着小儿子这洋洋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说得倒是没错,就是太张扬了些。人家好歹是丞相府的人,你一个七岁的孩子,把人家母女俩堵得说不出话,传出去像什么话。”
以上是 烬雪烹茶 创作的《侯府捡到小锦鲤,全京城都酸了》第 318 章 第237章 好厉害的嘴。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烬雪烹茶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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