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於我借屍還魂之事,公主對汀蘭看來並無半分隱瞞,可見汀蘭深受公主信任,汀蘭的真心在公主處被鄭重對待,連這樣荒唐的事都能夠交予她周旋處理。
可我卻被公主厭棄背叛,我的真心,在那暗淡孤冷的天牢之中,被公主狠狠踩碎,她於陛下跟前求的毒酒,要親手捧來讓我喝下,將我送去三途地獄,不得解脫。
為什麽?
我伸手抹去眼角被冷風吹下的一滴淚,步入長夜,不敢回頭。
七年夫妻呀,怎能不難過?
第9章 木牌
隔日,我被調往內院,住所一應物什,也皆帶往內院,但我並不知道究竟哪些屬於張萍兒,於是便請趙娘子將桃桃帶來,好為我分辨。
趙娘子似乎有所為難,但終究還是應下,只是後來,又被汀蘭提醒:“張娘子還是少與外人親近,貴主不喜。”
公主究竟不喜什麽呢?是我所想的那樣麽?
壓下心頭不合時宜的悸動,很快桃桃從門外奔入,一把抱住我的脖頸,身後趙娘子狠狠咳了兩聲。
桃桃吐舌,道:“忘了,內院規矩多,不讓與人親近。”
我頜首,問她:“在內院過得可好?你在裡頭做什麽事?”
桃桃雀躍道:“養鳥!”
我微愣:“什麽鳥?”
桃桃笑容燦爛:“鸚鵡,大主養了兩隻,可好看了,五顏六色的,太陽底下那毛色比黃金還要漂亮,還會說話!”
我輕笑著看她,將一隻匣子舉起,詢問是否屬於張萍兒,桃桃點頭,我又打趣道:“那鸚鵡說什麽話,莫不是說你太聒噪了?”
桃桃搖搖頭:“才沒有,那兩隻鸚鵡,一隻只會叫公主,另一隻,只會叫騭奴……”
咣當,手中一隻匣子跌落在地上,心狠狠一顫,我身形微晃,幾乎要站不住。
桃桃慌忙上前扶住我,彎腰撿起地上匣子,疑惑地看著我,問我:“萍兒,你怎麽了?”
我隻覺胸腔一陣滯澀,呼吸也變得遲緩,在桃桃越發狐疑的目色之中,我忙搖首示意無事,隨即又詢問起究竟哪些東西屬於張萍兒,桃桃如數家珍,一面說著,一面又伸手自床榻內沿又摸出一個長形小盒,模樣古樸,微微發著油光,像是常被撫摸。
桃桃將那小盒捧在手中,驚喜道:“還在這兒呀!”
頓了頓,似想起什麽來,轉手晃了晃手中小盒,問我:“你那日和我說,要我去你床上找這個盒子,說是送我的,我沒來得及去,這裡頭是什麽呀?”
我心頭一驚,好在她目中僅有歡悅好奇之色,令我稍安下心來。
接過那小盒打開後,卻見裡頭放著一枚二指長、半指寬的木牌,牌上沒有文字,看起來只是一塊尋常的木頭。
桃桃睜大了眼,咦一聲,取出那塊木牌,在手中握了握,問道:“你要送我木頭?”
我一時無法答話。
她見我沒有回答,笑了笑,將木牌翻來覆去地看,似乎也沒有看出什麽結果,語中笑意散去幾分,垂眸輕聲問我:“萍兒,這是哪裡來的?”
我依舊沉默,隱約覺得張萍兒或許並非只是因為父兄逼迫而投井自盡,但其中隱情,我已無從追溯。
須臾,我將那塊木牌接過放回盒中,又鄭重遞回給桃桃,心中微歎,道:“桃桃,你不必知道這是從哪裡來的,但這是萍兒想要給你的,是萍兒的心意,請你一定,好好珍重,可好?”
桃桃靜靜望著我,目色澄然,有一瞬我幾乎要以為她看穿了我地身份,但隻一瞬,她接過那小盒,笑容燦然,道:“萍兒,你好奇怪,你說萍兒兩個字的時候,不像是在叫你自己呢。”
我微頓,轉了話頭:“快幫我收拾吧,晚了,只怕汀蘭娘子怪罪。”
桃桃手指輕輕撫摸著小盒,笑容未減少,爽快答應下來,之後也並不再多問什麽,幫我將張萍兒的物什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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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我隨趙娘子入了內院,臨行前,吳家令亦來看我,囑托我在大長公主面前,不可放肆,雖有汀蘭照拂,也當守好規矩,不要錯失良機,若為大主看重,前途無異於外間男子。
她眼中有幾分豔羨,我知她是提點我,一一應下,吳家令便不再多言。
她管轄府內諸事,我本該由她負責,但每每卻由汀蘭調度,恐怕吳家令是以為,我受了公主賞識。
外院雖遠離公主,但仆婢之間閑聊時,我也風聞過不少公主事,得知晉陽大長公主深受皇帝器重,朝堂諸事,皆與其相商,朝中權貴,亦往來於公主府邸,與其相交。
關於此類諸事,我並不覺訝異,公主本就是求權之人,若只是做一個閑散貴女,反倒不像她。
會有刺客之事,也怕是得罪了朝中某些利益集團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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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趙娘子入內院後,才發現我的住所僅與公主一牆之隔,我心有不安,問趙娘子是否出了錯,我只是一介侍女,豈能宿在公主隔壁。
趙娘子道:“貴主吩咐,讓張娘子此後負責她的飲食起居,由早至晚,寸步不離,因此住得越近越好。”
不等我自驚懼中回神,她領我入內,房中寬敞明淨,似被打掃過多次,我不知該作何情緒。
公主既然能夠這樣對待一個侍女,為何從前不能夠好好對待我呢?
她將所有不滿皆發泄在我的身上,而我愧疚之余往往縱容寵溺她,是因為這樣,才讓公主對我棄如敝屣,毫不在意麽?
失神間,趙娘子又道:“貴主今日有要事入宮,囑托會晚回,不在府中用膳,張娘子隨意,等夜裡貴主回府,張娘子再來侍奉。”
所謂的要事,大概就是昨夜的刺客與走水罷。
我應下,並問趙娘子:“趙娘子見諒,我粗手粗腳,不曾侍奉過貴人,趙娘子可否教我?”
趙娘子欠身道:“貴主並未強求要教張娘子做什麽,隻說隨意,至於要如何侍奉,貴主寬厚,請張娘子不必擔憂。”
倒也真的是隨意之至。
我不知道公主心中是什麽打算,令我照料她的飲食起居,要到哪種地步,我死前與她,其實並沒有那般親近。
因女扮男裝的緣故,我在范府時,往往事事親力親為,並沒有什麽貼身仆從侍女,即使真要我服侍公主,也並不會真的手足無措。
我只是怕自己……心生妄念,沒有好下場。
第10章 棋局
是夜,公主回府,我守在房門前,汀蘭向我福禮,我回禮之後,見公主入內,並未有所吩咐。
約莫一刻鍾後,汀蘭自屋中退出,叫我進去,說是公主讓我近前侍候,我的雙腳如灌鉛難行。
一日時光,亦無法壓下煩躁內心,汀蘭觀我神色,問我:“娘子緊張?”
我被她道破心思,卻故作鎮定,道:“確實緊張,我身份低微,從未伺候過大長公主。”
似被我的謊話噎住,汀蘭不與我糾纏,隻做一個請的手勢,我無法,順勢緩緩踏入房中,此刻心中較為平靜,便可聞見屋中有梅花香氣,見桌案上一隻蟠螭金爐正嫋娜生了幾縷煙,大約是此香的味道。
屋中靜靜,我略作停留,才敢將目光落在公主身上。
公主於屋中東面,披一件白氅,斜靠在小榻上,手中執了一枚黑棋,正冥思落子處,我望向香幾棋盤上,黑白錯落,是一局殘局。
公主黑棋,正處在大勢之時,但此殘局,越是勝勢明顯,越是危機四伏,她不敢輕易落子。
我進來後,公主無所動作,似並未察覺我,我略有躊躇,不敢上前,隻立於一旁燭火難照的陰暗處,默不作聲。
須臾,聽見公主道:“太暗了。”
她的話意味不明,燈油甚滿,我思索片刻,將燭台往小榻方向移了移,光便整個偏向公主處,黑色棋子亦被照映出幾縷燈火。
但公主仍說:“太暗了。”
我垂眸站了站,捧上燭台,走向小榻處,在她身前幾步距離停下,沒有位置將燭台放下,我變這樣站著。
燭火照在公主臉上,可見肌膚每一寸,她微微挑眉,在棋盤上落下黑子,緊接著,又執白棋落下,黑棋頓失天元處一片大勢,被吃下數子。
公主又執一枚黑棋,在失勢的黑棋上敲了兩下,隨後向我望來:“這片棋已死了。”
我忙垂首回道:“稟大長公主,奴不懂棋。”
公主靜靜看著我,並不揭穿我,隻嗯一聲,將死去的黑棋一顆一顆收入棋盒,隨後,落下手中黑棋,另起一勢,是破局的一步,這樣以來,反倒白棋又落入了下風。
而此刻,公主執白棋,一如執黑時深思熟慮。
想來她本就是這樣步步算計,小心謹慎之人。
我猶記得有一年,范謙與我談論起他偶然於宮中遇見棋待詔,兩人相談甚歡,幾次對弈後,棋待詔贈了他一本棋譜,棋局精妙,但多是殘局,范謙不愛下,我便借閱了半月。
我亦不喜殘局,但殘局進退兩難處,最似人心,時我於書畫已無將來,便想著,說不定我對棋之一道,或有天賦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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