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笑看著盒中鮮豔的紅色胭脂,道:“有句話你倒是說對了,我不曾用過。”
桃桃微微蹙眉,嘟嘴想了想,伸出小指在胭脂上劃過,往我身前湊來,我躲避不及,便感受到她小指在我臉頰上輕抹。
回過神來,身子不由往後一退,她又抓過我的手臂:“別動。”
我不由停住,她的小指由一側至另一側,在我臉頰上打著旋兒,令我不由面燙耳熱,頗受折磨。
不多時,桃桃收回手,笑道:“好了!”又疑惑看我一眼:“抹得多了麽,怎麽突然這樣紅?”
我輕咳兩聲,道:“大概是天熱了。”
桃桃深以為然,伸出小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道:“就像這樣,在頰上抹開,眼尾也可以抹上一些,切記不要抹得太多,那就成猴屁股啦!”
我被她逗笑,並不清楚自己臉上究竟是什麽模樣,但想來桃桃或許以為從前的我應當也是以女子之身處事,才會送我胭脂罷。
輕輕撫過面頰上的胭脂,微微有些熱意,即使女扮男裝,但我終究不是男人,有時候亦會有些好奇,自己抹上胭脂,會是怎樣的模樣,可惜我的屍體早已埋入黃土,無從知曉了。
“桃桃,謝謝你。”我道,“倘若說借屍還魂有什麽好處,便是遇見了你罷。”
桃桃拍一拍我的肩膀:“那是當然,我最會令人開心啦!”
我忍不住打趣她:“真不要臉。”
桃桃一皺眉,故作生氣:“你罵人!萍兒,你變壞了!”
我搖首笑一笑,接下她玩笑的指責,難得覺得高興許多,心中也因此,為桃桃做了去評賞的詩句——
重五悵懷古,更系長命縷。
感時如對酒,撲粉小窗午。
沈湘人去遠,欲住憾無因。
餘生何可續,寂寞三途林。[1]
桃桃哇一聲:“這樣長?我可記不住,不過前四句我還記得住,是不是在說,我給你系上長命縷,又為你塗胭脂的事情?”
我輕笑道:“是了,只怕這樣淺薄的詩句,入不了大主的眼,想必前人早就有良作了。”
桃桃搖一搖頭,道:“哪有什麽良作呀,這是頭一次大主要我們作詩呢,從前她哪有那樣的心思呀,聽人說,范駙馬過世,大主為此傷情了三年多,只是不斷地流連駙馬別院,除了赴宮宴,也根本不過什麽節日。”
我心口陡然抽緊,又一次為這樣的話激動起來,忍不住問桃桃:“那為何現在又過起端午了?”
桃桃皺眉看我:“你瞧你,是我在大主跟前侍奉還是你在大主跟前侍奉,自然是大主高興呀,聽人說,近來大主精神甚好,不再像從前那樣,體虛多病,先前替你瞧病的江醫女,是太后與皇上特地安排的,隻為大主一個人瞧病,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我張了張口,怔愣在原地,公主她,是害了什麽病?
桃桃不知我在想什麽,只是舒展眉眼,道:“但是大主高興了,我們日子自然也好過很多,她應當是走出來了罷,畢竟那位范駙馬總不會跟你一樣,死而複生罷。”
我心頭一跳,尷尬地笑了笑,道:“是啊,哪有那樣多的人能夠死而複生呢?”
【作者有話說】
[1]詩是化用,瞎寫的,以為能寫完端午這章的,結果還要下一章!!!!!
第18章 比試
我並不知道這究竟是巧合亦或是故意,公主從來不是多言之人,世間或許沒有人能夠看清公主的想法。
但桃桃的話卻像是魔咒,在我心上揮之不去。
寫詩評賞,曾是每年端午范府的例常,是父親的規矩,他身在高位,文人寒士出身,很是愛面子,主母為宰相之女,父親自然不肯令人看輕,最好府上從侍女至廚娘人人都通文識字,他才最高興。
我年少時很是熱衷於這樣的活動,因為那時我還有幾分才氣,每當作出比范謙更好的詩文,從父親的眼中,我能得到的是比平常多上數倍的關愛與讚許。
由此滿足我的虛榮心,令我生出一種無所不能的自豪感。
但我阿娘對此深感憂慮,常要求我藏拙,告誡我不該如此張揚,我滿口答應,卻從未真的如她所願,直到最後經歷了那樣的事,才不得不醒悟,並哭泣著後悔,應當早將我阿娘的話奉為真理。
十七歲之後,我再沒有作出過什麽好詩文,而范謙承載著宰相之孫與吏部尚書之子的期望與名聲,在成為天下名流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從那以後,緊跟著范評的便只有庸才兩個字,唯一一次再令眾人想起我,是在承安十八年的端午宮宴中。
那年三月,懿安公主下嫁禮部周尚書第三子,天下共賀。
懿安公主與太子皆為皇后所出,與被收養的公主不同,最是受寵,她降嬪之際,先帝怕她受委屈,多次恩賜,並行冊禮,封為梁國公主,所賜公主宅亦是窮極奢華,令天下感慨,從古至今,再無公主受寵至此。
而為梁國公主所選降嬪之人亦是詩書豔絕的才子,且較於我的被迫出國子監,周駙馬是不願入國子監,他隻好翰墨丹青,於治國無心。
他這樣的人,最宜作為天子之婿,與梁國公主相稱。
但我與周駙馬的交集,是端午宮宴的獻詩,在之前的兩年之中,我與公主作為宮宴的陪客,不曾引人注目,但那一年梁國公主卻提出,要所有尚公主的駙馬於宴前獻翰墨,請先帝評賞。
那時梁國公主於上座側目,向我與公主望來,她的眼中有得意,有不甘,有自傲,也有隱約的憤怒。
由此我猜測,其實梁國公主的舉動,是為了讓我與周駙馬比較,她針對的,是公主。
宮牆之內發生的事,我並不知曉,但或許那段長於深宮的歲月,讓公主與梁國公主不和,才會有這樣的發難。
我擔心公主因此不快,想要說些話安撫她,卻見公主轉首看我,神色淡淡,並不因此動怒,只是說:“范評,不要緊。”
心頭似有柳枝撫過,令我輕輕震顫,忽然間發覺,我是希望公主高興的,也祈願自己能夠令她快樂。
很快先帝答應了梁國公主的要求,令人奉上筆墨,在群臣的審視目光之下,我們這些駙馬被迫接筆,但或許所有人都明白,魁首必然是周駙馬。
無論是字,是詩,那位周駙馬的身上,都背負著莫大的期望。
而我再一次執筆,接受眾人的審判,這是令我害怕而恐懼的事,那時候的我已經不想再去和任何人比較,在那些文人名士口中,酒肆茶坊之間,我已然是一名無法再被討論的庸才。
我試圖甩去那些評語,但那些話如附骨之蛆,讓我在寫下第一個字的時候,就抖出了一筆。
梁國公主與群臣的目光悉數落在我身上,像是所有人都知道,此行是為了讓我出醜。
失神間,案上的紙張被抽走,我側目望去,正落在公主的眼中,她再一次說:“范評,不要緊。”
我忽然笑了,似乎因此獲得了額外的勇氣,令我再度生出比試的心,我回她:“公主覺得不要緊,但范評不覺得。”
再度落筆時,似乎又回到當年十四歲的意氣風發,我拒絕阿娘的勸告,無視眾人的諂媚,將所有曲意逢迎都視作侮辱,像當年在國子監中,我亦是太學博士口中的,驚才絕豔之輩。
哪怕我的字早已不堪入目,我的畫亦早就慘不忍睹,卻仍舊在那個時候,為公主寫下我最後的骨氣。
之後,眾駙馬的詩文被呈至先帝跟前,先帝過目後,又有諸妃與群臣過目。
眾人鑒賞畢,由內侍傳遞群臣意見,先帝深思良久,下了定論:“若論書法,乃周駙馬第一,但若論詩文,當范駙馬第一。”
宴中一片嘩然,梁國公主憤然起身,怒視一眼周駙馬,又指著我道:“不可能!世人皆知范評無才,他的詩文,怎麽可能第一!”
群臣側目,有一人起身道:“稟公主,范駙馬的詩文,臣等都已鑒賞過,雖說范駙馬字醜了些,但論文采,的確他為第一。”
梁國公主面上焦急,既有委屈,亦有不甘:“可是,可是宮裡宮外都是這樣說的!”
“傳聞不可盡信,”說這話的,卻是太子,梁國公主的同胞兄長,他望我一眼,向先帝躬身行禮,“眾臣或許不知,數年前,范駙馬亦是國子監中頗有才名的學生,深受太學博士誇讚,雖之後因故退學,但想來范駙馬是好學之輩,不曾荒廢學業。”
先帝向我望來,再度看了看手中的紙張,問:“范評,此詩文的確是你所作,不是它人代筆罷?”
我躬身向他拜禮:“臣絕不敢欺瞞陛下。”
先帝又輕歎了歎:“可惜了,若你的字再好一些,今日的賞賜便是你的了。”
梁國公主的目色亮了亮。
我垂首道:“臣的字,的確難以入目,亦不敢與周駙馬比較,只是費盡心力,令詩文能入天子之眼,群臣之目,忝稱第一,已是對於范評最好的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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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 kokaku 创作的《駙馬自白書_kokaku【完結+番外】》第 19 章 第19頁。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kokaku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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