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下,隐约传来兵卒搬运沙袋的吆喝声。堵城门洞的活儿已经干了大半天,东直门、朝阳门、崇文门,门洞里都堆了三层沙袋,确实是堵死了。有人说这是困兽犹斗,有人说这是断了自己的后路。隆科多听了,什么都没说。
他要的就是断后路。
城里的人心已经散了,再不把门堵死,不用等城外打进来,自己人就能把城门开了。堵死了,谁都出不去,谁也进不来,反倒能逼出几分破釜沉舟的士气。
“各门都堵严实了?”他问。
“回中堂,都堵了。按您的吩咐,每道门三层沙袋,上头还压了条石。想开门,得先搬小半个时辰。”
隆科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城外,那一片营帐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他盯着那些灯火,盯了很久。
副将又开口,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中堂,城里的粮草……奴才多嘴问一句,咱们能撑多久?”
隆科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而沉,副将不由自主垂下头去。
“粮草的事,不是你该问的。”
副将一凛,连声称是。
隆科多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外。
粮草能撑多久?他当然知道。撑一个月没问题,两个月也勉强。问题是,援兵要多久才能到?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陕西那边,还有几个总兵是皇上的人,但调兵需要时间,路上还要过几道关卡,年羹尧的人不会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过来。直隶绿营,多半已经被十四爷的人盯死了。东北方向,盛京驻防的八旗兵倒是能调,可来回一趟,最快也要二十天。
二十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伤口疼的,也是身子虚的。
但他攥紧了拳头,让那发抖停下来。
不能退。
他想起几天前在畅春园养心殿里,胤禛登基以后第一次喊他“舅舅”。那时候皇上刚登基,事情千头万绪,脸上还带着几天没睡好的倦容,但那声“舅舅”叫得真切,没有半分敷衍。
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那些个皇子,嘴上叫得亲,心里想的全是那张椅子。可胤禛那声“舅舅”,他知道是真的。
就为这一声,他也得撑住。
副将又凑过来,低声道:“中堂,城下有人喊话。”
“喊什么?”
“还是那些话……说十四爷是德妃娘娘亲生,也是龙子凤孙,如今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清君侧。还说,只要咱们开门,既往不咎……”
隆科多没让他说完。
“传令下去,再有传这种话的,斩。”
副将一凛,躬身应了,匆匆下去传令。
城楼上又安静下来。隆科多靠回城垛,闭了闭眼。
德妃娘娘。
他想起那个女子,想起多年前在后宫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只是个贵人,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谁也不会想到她能走到今天。
她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坐在龙椅上,一个正带着兵要打进来。
隆科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心疼?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他舍不得看到这一幕。
可他知道,他帮不了胤祯。
胤祯喊他什么?喊他“舅舅”吗?喊过,胤祯小时候,佟佳皇后还在的时候,他会喊一声“舅舅”。可那不是胤禛那声“舅舅”。那声“舅舅”里,有胤祯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他睁开眼,望向城外那片灯火。
“不必绝望。”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副将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皇上在全国各地也有亲信将领,不是只有年羹尧一个。只要咱们固守待援,没被攻破城池,坚持得越久,外面的年羹尧和十四爷在全国人的眼中就越坏。”
副将在一旁听着,不敢接话。
隆科多顿了顿,又道:“天下人不是瞎子。谁造反,谁护驾,他们看得见。等援兵到了,里外夹击,那时候——”
他没说完。
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隐有人声和马嘶,火光也晃动起来。隆科多眯起眼,努力想看清发生了什么,但隔得太远,只能看见那一大片灯火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波光粼粼地乱起来。
“怎么回事?”副将紧张地问。
隆科多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片灯火,盯了很久。
骚动很快平息了,灯火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能是换防。”他淡淡道,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传令下去,今夜加双哨,所有人都打起精神。”
“嗻。”
副将下去了。城楼上又只剩隆科多一个人。
他重新靠回城垛,闭上眼睛。伤口还在疼,夜风还在往骨头缝里钻,但他一动不动。
就这么靠了很久。
畅春园。
胤禛叫来了本来负责调查后宫后院的粘杆处负责人夏刈:“隆科多怎么样?他跑了没有?投敌了没有?”胤禛对隆科多的感观很复杂,他小时候看见隆科多和德妃的私通,心中记恨,他的妹妹温宪公主死在了佟佳府之后,那种记恨更是有增无减。
“回皇上,隆中堂他指挥若定,维持城门秩序,发誓死守。”
“呵,他绑上朕的战车了,跑不了而已,这不值得夸奖,你先退下吧。”胤禛轻描淡写道。
夏刈离开了。
胤禛静静捻着那串当年孝懿皇后送给他的珠串,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已经被摩挲得花纹模糊,近乎于圆形。恨吗?他确实是恨隆科多的,但此时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时候隆科多送的糖,长大后隆科多送的这样那样,夺嫡时隆科多的多次照拂…他不得不承认,隆科多在他心目中的确是有亲人的地位的,那句“舅舅”也不全是为了让隆科多帮助。
【你为什么不跑啊?满京城谁不知道你隆科多是最道德败坏的,逼死生母,虐待发妻若人彘,朕还知道你背着皇阿玛和额娘做了那般苟且之事,现在朕大势已去,你为什么不跑?难道你真的觉得能守到勤王的部队赶来?时间还来得及吗?】
胤禛多希望听到的是“隆科多临阵投敌”,那就能堂堂正正地恨他,能不去想那声“舅舅”。
【你跑了,朕就能对自己说,看,隆科多果然是个小人,朕从来就没有看错他。可你不跑。你在城楼上死撑着,伤口没好,风大夜凉,你一步不退。你让朕怎么办?】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冷冷的,照得一切都没有温度。
殿外,远远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炮,又像什么别的东西。胤禛没有动,只是听着那声音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捻起那串珠子。
一颗,又一颗,又一颗。
月光照着他几天时间就暴瘦下来的瘦削侧脸,照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照着他眼底那片谁也看不清的、深深的暗影。
东直门城楼。
隆科多靠在城垛边,闭着眼。伤口疼得他睡不着,他就这么靠着,听着夜风从城楼上方呼啸而过。
副将又来了,这回端着一碗热汤。
“中堂,您多少用点儿,暖暖身子。”
隆科多睁开眼,看了那碗汤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但身子确实暖了一些。
“城外有什么动静?”他问。
“没有。还是那样,灯火通明,但没人靠近。”副将顿了顿,“中堂,您说他们……怎么还不攻城?”
隆科多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喝了一口汤,才慢慢道:“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城门自己开。”隆科多的声音很淡,淡得像这碗汤冒出的热气,“等里头的人心先垮,等有人撑不住,偷偷把门打开。到时候他们一拥而入,不费一兵一卒。”
副将脸色变了变,没有接话。
隆科多看了他一眼,把碗递回去。
“去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副将接过碗,躬身退下。
城楼上又只剩隆科多一个人。他重新靠回城垛,闭上眼睛。
伤口还在疼,夜风还在往骨头缝里钻。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援兵什么时候能到。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了,胤禛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叫他“舅舅”的孩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御花园里,一个半大孩子摔在地上,膝盖破了皮,疼得直哭。他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
“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摔一跤算什么。”
那孩子咬了一口糖,抽抽噎噎地停了哭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他记了几十年。
隆科多睁开眼,望向城外那片灯火。
灯火静静的,像无数只眼睛,也在望着他。
之后几个月的一切,在京城百姓看来,是一场难以言喻的梦幻:
十四爷开始攻城了,隆科多死守战死,胤禛战败被擒,八爷党进城,拥戴胤祯为帝,降胤禛为四贝勒,令其在家闭门思过。八爷党快速恢复了统治秩序。
正当众人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意想不到的人来了——胤礽带着他的大炮、新式火枪打了过来,在众人难以想象的情况下成功夺位。
十年后,清朝第一届议会成功召开,胤禩是议会的议长。胤禛也被早早释放,负责京城治安和议会的秩序维持。
以上是 述磨 创作的《综影视假期脑洞》第 478 章 第46章 逆袭(终)。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述磨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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