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失败的王

荒凉，破碎。

这是“月”此刻最直观的感受。

天空阳光明媚，地面却是漆黑一片，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碾碎过、焚毁过，又被随意地丢弃在这里。

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大战。

她看见了一些武器的碎片，不过都已经锈迹斑斑，像是被时间咬过后吐出的骨头。

有的刃口卷曲，有的彻底断成两截，半埋在黑色的灰烬里，连金属都失去了最后的硬度，用手指一碰就会簌簌掉下铁锈。

城市里的大部分房屋已经倒塌。

残垣断壁像是一根根断裂的肋骨，从大地的胸膛里戳出来，指向那片阳光明媚的天空。

那些原本巍峨的建筑，如今支离破碎，

墙角处长出了不知名的野草，荒芜的痕迹在每一块碎石、每一道裂缝间蔓延。

草叶是灰绿色的，瘦弱，却顽强，像是死亡身上最后长出的毛发。

这里明明吹着微风，空气中却有尘土的气味弥漫，干燥、腐朽，还带着时间沉淀后的沉默。

那种沉默很重，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埋进了地里。

风吹过废墟时，偶尔会带起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又像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呼吸。

一片死寂的荒凉，像一件沉重的衣裳，覆盖在整座城市之上。

而在这荒凉的残垣断壁之中，月还发现了许多人。

赤裸裸的人。

他们不穿任何衣着服饰，甚至连城外那些人身上的树叶之类遮挡物都没有。

赤裸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苍白而松弛，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张，又像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某种根茎，失去了所有的色泽和弹性。

他们有的蹲在倒塌的石柱旁，有的倚着半截墙壁，有的就那么直直地站在路中间，面容呆滞地看向月所在的方向。

那些目光没有焦点，没有疑问，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它们只是一些目光的轮廓，目光的形状，目光的空壳，

像曾经装着什么东西的容器，而今里面空了，连残渣都不剩。

其中还有些人正冲着她傻笑，

嘴角咧开，露出牙齿，但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欢喜，没有恶意，也没有意识。

像是从一张面具上拓印下来的表情，又像是风吹过空洞时发出的那种声响，只是存在，不代表任何东西。

而那些断壁残垣深处，还能看见一双双惊慌的眼睛，闪烁着，躲闪着，在黑暗中一触即缩，像受惊的鸟雀。

它们只敢藏在阴影的最深处，从裂开的墙缝里、倒塌的房梁下、半掩的地窖口偷偷向外望。

那些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而是一种更微弱、更原始的光，求生者的光。

那些人显然和外面那些已经麻木不仁的不一样。

他们还拥有着情感——恐惧、警惕，也许还有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求生欲。

他们蜷缩着，紧紧贴着墙壁或地面，仿佛要把自己融进废墟里。

有的人手臂上还有新鲜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但伤口没有处理，就那么裸露着，像另一张无声的嘴。

当看到这些眼睛的时候，月突然有些慌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发慌。

那种慌乱来得很突然，也很猛，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深处涌出来的。

它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然后慢慢收紧。

慌乱里面还充斥着害怕、恐惧，还有一丝丝的愧疚，

那愧疚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对谁的、为什么而有的，只是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往里多进一寸。

坚持不下去的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些目光。

“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会紧张？”

月双手抱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她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想用疼痛来驱逐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没任何作用。

那种感觉扎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她试图在那些眼睛中找到答案，可抬起头看过去，却是更加强烈的恐惧与害怕，

那些黑暗中闪烁的眼睛像一面面镜子，让她看见了某种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月慌张地再次低下头，甚至用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过去。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月再次在心中询问自己。

她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想不明白的她，只希望风卡它们能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哪怕下一秒就被吃掉也好。

事实上，风卡它们行走得并不慢，而且风卡的步伐很稳，像是走在白云之上。

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等，速度均匀得似风在吹拂。

可月就是觉得太慢了，很慢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被拉成了很长很长的一条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勒在她的喉咙上。

她尝试着自己行走，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双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从脚踝到大腿根，像是被看不见的藤蔓缠住了，连移动一根脚趾都做不到，只有上半身能自由行动。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月心中大喊，自己可是王，战胜族群年轻一代的最强王者，怎么可能连一只神性紫族的力量都反抗不了。

她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她开始调集身上力量，冲击着身体的束缚。

一次……两次……无数次……

终于。

力量冲击着束缚，像海浪冲击礁石。

她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禁锢开始松动，一丝极其微弱的缝隙出现了。

只有一丝，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是移动了。

她的脸上刚泛起惊喜，还没来得及品尝那短暂的胜利感，却又感受到一股无形且更加强大的力量降临在她身上。

那就像一座大山，从头顶猛地压下来，沉重、冷漠、不容置疑。

这次连同上半身也一起被束缚。

她的手臂僵硬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无法弯曲，连转动眼珠都变得困难。

月绝望了，无比的绝望。

那种绝望不是慢慢涌上来的，而是像一个人被推进了冰水里——瞬间的、彻底的、从头到脚的。

她现在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只能睁着眼，看着面前那片荒凉的废墟和那些阴影中闪着光辉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因为你是他们的王，一个失败的王。”

那是风卡的声音，。

声音不大，也很平静，但那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月心中最柔软也最不敢碰的地方。

但同时这句话也将她从绝望中唤醒了。

她猛然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因为他们是食物，而你是王，一个失败的王。”

风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轻，像一句随口的评价，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在她心上烫出焦黑的印记。

“月”苦笑一声，放弃了反抗，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因为自己知道，那些人就是这座城市养的食物。

因为自己是王，人族的王。

因为自己是一个失败的王。

这个答案让她更加绝望。

风卡说完这句话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脚步加快了几分。

步伐依然稳，依然像走在云上，但节奏明显地加快了。

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得更快，风从月耳边掠过，带着废墟上那股尘土和腐朽的气味。

那些赤裸的人影在视野里迅速地向后退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

可月知道，就算看不到他们了，那些目光也已经烙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愧疚。

黑暗的后面，那些目光依然亮着，像一颗颗不会熄灭的星。

而她的泪水，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风卡的背上，滚烫的，然后迅速被风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