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枝杈，与其修剪者们 9 归途的碎片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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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一幕，薇诺亦是摇摇头，只是唇角却始终带着笑。她重新低下头，发现凯文正用书页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吧，我就安静待着，不添乱”。

“今天不用去大主教那儿？”

薇诺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

“请假了。”

凯文.卡斯兰娜的声音闷在书页后，理直气壮的回应着。

“奥托主教说阶段性测试满分可以休半天。而且........”

他说着故意拖长了尾音，手中一直紧握的书籍也随之缓缓放下，继而露出整张较为可爱稚嫩的脸。

少年脸上的表情亦是瞬间切换成一种恰到好处，又带着点倦怠的天真。

“而且那些虚数拓扑和时空褶皱的推导好累啊，妈妈。我想休息，就今天下午。”

薇诺:^???^

“喔～”

身为监护人的薇诺阿姨若有所思的亲哦了一声，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原来如此的意味。

她太了解他了。

她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在奥托的书房里能面不改色地推演出让老主教都挑眉的复杂模型。

也知道他在训练场上能用三成力就把同龄的见习骑士逼到狼狈不堪，只会在自家先祖的手里不断吃瘪。

更是知道他早已把现阶段该学习的知识全部当睡前读物翻烂........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

孩子总会有些小心思，小家伙已经这么努力了，摸一会儿鱼又怎么样。

“想休息就休息好了，凯文。”

眼前的孩子打小就聪明，当然这聪明一有代价，那就是他需要面对同龄人，不曾遇到的困难。

知道的越多，需要承担的代价就越大。

身为养母的自己，也确确实实能够体会到他的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属于“凯文.卡斯兰娜”的、深藏于灵魂深处的倦怠。

这小家伙对过早承担的一切，对清晰看到的未来，对那份受人期待的未知同样清晰明了。

所以他才选择在一个能偷闲的时刻放松片刻，暂时卸下那份早慧的重担。

薇诺的心软成一团。

她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好，那今天就休息。看星星？”

“嗯。”

凯文满意地重新靠回她肩上，手指在书页上滑动，停在一张高精度合成的金星全景图上:

浓密的硫酸云层，地表雷达扫描出的熔岩平原，以及旁边标注的各项极端数据：

地表温度462c，大气压92倍地球标准，持续的超临界二氧化碳循环.......

“这本书说，金星是‘失控温室效应的典范’，‘地狱行星的模板’。”

凯文.卡斯兰娜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气的好奇之色。

“可是妈妈以前说过，您的家乡.......叫佛楼沙，就在金星上。”

他侧过头，看向母亲。

那眼神清澈至极，一双蓝粉交织的异色瞳孔中，仿佛倒映着一片璀璨的星空：

“它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吗？”

“...........”

听闻此言的【薇诺】沉默了几秒。

随后，她伸手，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典籍。

然后，又将凯文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少年感受着母亲的拉扯，亦是顺从地调整姿势，将脑袋靠在她肩窝。

这个角度能让他不必直视母亲的眼睛，却能听到她胸腔里的心跳和呼吸的轻微起伏。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薇诺】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被恒星风吹散了的远古传说。

“在妈妈的文明还存在的时代，金星不叫‘Venus’，也不叫‘启明星’或‘长庚星’。”

“我们称呼它为‘佛楼沙’，在我们的语言里，意思是‘紫色的梦乡’。”

凯文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呼吸很轻，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揪住了薇诺衣角的一小片布料。

“那里很漂亮........”

“那时的天空是淡紫色的，云层在日落时会折射出金色的霞光，像熔化的琥珀流淌过天际。”

“大地不是岩石和熔岩，而是覆盖着一种会发光的苔藓植物，夜晚走在上面，每一步都会留下荧光的脚印。”

“.............”

“我们的城市.........最终在深渊之中走向灭亡......我是最后的福楼沙.”

凯文.卡斯兰娜仔细的听着，他不知道此刻身旁这位长辈到底是怎样的心情说出了这番话语。

在那心中由衷的伤感，即便只是话语他依旧也能感受得到。

随着【薇诺】的最后话语落下，二人之间的氛围不知何时就缓缓变得越发沉寂。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两人默默的依靠着，他们的的耳边，只有远处女孩们的嬉笑声，风吹过树叶而产生的哗哗声。

良久，良久之后，沉默无言的凯文忽然动了动。

他坐直身体，转过来面对【薇诺】，那双继承了卡斯兰娜家族的深邃眼眸里，此刻没有属于学者的冷静分析，也没有属于战士的锐利锋芒。

有的，只有一种干净到近乎执拗的认真。

“妈妈想回去吗？”

他问，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回到佛楼沙，回到那个.......紫色的梦里？”

薇诺看着儿子。

看着这张已经初具棱角、却仍保留着少年清秀的脸庞，

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意识到，凯文问的这个问题，似乎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出于学术探讨。

他是在进行直白的确认..........确认某件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事。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住凯文的脸颊。

少年的皮肤温热，能感受到底下骨骼的轮廓。

“想啊。”

薇诺听见自己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哼一首摇篮曲。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还是100年以后是更久的2亿年........。”

“不过谢谢你，我挺开心的。”

凯文.卡斯兰娜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声音，聆听着那一份带着世人又略显颤抖的气音，睫毛不禁颤了颤。

而正当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耳边却又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但是——”

【薇诺】继续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比起回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梦里，妈妈更想守护好现在的‘现实’。”

她的目光扫过庭院.......入目所及的便是,阳光，古树，还有......草坪上追逐嬉笑的女儿们。

母亲那温暖的手心贴着属于儿子的温暖脸颊。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触手可及，如此.......值得用一切去保护。

“这里有西琳闹腾的笑声，有薇塔跌跌撞撞扑过来的拥抱，有.......”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接上：

“有凯文偷懒不想上课时，靠在我肩膀上耍赖的小聪明。”

少年抿了抿唇，耳根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但没躲开母亲的手。

“哈哈哈～原来你这小家伙还会脸红啊。”

薇诺笑了笑，要知道，会害羞的凯文.卡斯兰娜可不多见呢。

她将凯文拉过来，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抱住。

少年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所以没关系。”

薇诺低声说，像在告诉他，也像在告诉自己。

“回不去也没关系。有你们在的地方，就是妈妈的家。”

凯文在她怀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薇诺以为他睡着了，久到远处的嬉闹声渐渐平息，西琳拉着贝拉和薇塔跑去厨房找点心，庭院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闷在她肩头的衣料里，很轻，却清晰得像是用刀刻进了骨血里：

“等我长大了。”

他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

“我要把佛楼沙变回来。”

“把紫色的天空，会发光的苔藓.......还有你回忆中的所有.......全都变回来。”

“然后带妈妈回家。”

薇诺当时愣住了。

她感觉到怀里的少年身体微微绷紧，也明白了那是他在紧张。

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那么........是像对待一个孩子的异想天开那样一笑置之，还是认真地而郑重地，把他的“妄想”当作一个承诺来对待呢？

【唔.......还真是久违的苦恼啊！】

【薇诺】暗自思量着，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也会面对这样的选择。

来自孩子的关心，不是那种【代理人】的刻意讨好。

对于另一个【薇塔】她本能的排斥着，因为只要见到他，见到那个阳光明媚的笑脸，他就会想起那个曾经还没有放弃的自己。

而面前这个孩子不一样，并且拥有自己不分自己的代理人来说，凯文.卡斯兰娜是一朵纯洁无暇的花。

陷入过去回忆的母亲，微微的收紧手臂，将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少年紧紧搂在怀中。

让自己的脸埋在他那柔软的发丝之中间。

“...............”

“好呀。”

“那妈妈等着。”

一句少年在午后阳光下的承诺，

她听过，感动过，然后妥善收藏在记忆深处，如同收藏一颗过于美丽的玻璃珠............

易碎，珍贵，但从未当真。

在这位历经岁月的量子神明看来，那不过只是一个尚且年幼孩童的安慰。

想让自己的故乡回来，那谈何容易啊.......

即便是拥有破解了部分终焉之茧底层代码的她并且无法做到扭转乾坤，谈何容易?

她只希望他平安长大，希望他不必背负太多，希望他能偶尔偷懒，能像现在这样，靠在她身边，享受一个普通少年的、无所事事的午后。

她从未想过——

他真的做到了。

以这样的方式。

以这样的代价。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薇诺依然伫立在金星新生的大地上，双手紧紧的握着小小的储物袋。

耳边风还在吹，带着青草香芬芳，带着这颗星球重获新生后的第一缕晨光，

也带着.......某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属于那个午后阳光的温度。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凯文选择这里作为终点。

为什么他在最后消散时，说的是“我已还乡”，说的是“欢迎回来”。

这不是牺牲，不是放弃，不是悲壮的终结。

这是一场跨越了时间、空间、生死与维度的——归乡。

是一个早慧却总想偷懒的少年，一个看透太多却仍想做个孩子的哥哥，一个背负一切却从未忘记承诺的儿子.........

在生命的尽头，用他所拥有的全部，兑现了那个阳光斑驳的午后，他靠在母亲肩头，轻声许下的,近乎天方夜谭的诺言。

“我没有梦想，但我可以实现别人的梦想!”

他承诺留在耳边，开朗的笑颜似乎依旧停留在其眼前，眼前的景致缓缓模糊，又随之缓缓清晰可见。

眼前是名为凯文.卡斯兰娜的孩子，送给母亲的礼物。

“佛楼沙.......”

她再度轻声念出这个古老的名字，声音虽依旧略显滞涩，却无比清晰。

这一次，声音里不再只有悲伤和怀念。

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骄傲。

为这个她亲手养育、看着她从一个早慧却爱偷懒的少年，

成长为足以撼动星辰，兑现奇迹的男人，而感到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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