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何须问，何必答

“而且你也知道吴老鬼对于我们北洲而言，不是一位魔尊那么简单，如果算上沾亲带故的，那几乎北洲每个剑客家族都跟他有着世仇，于情于理，山主来一趟也算不得什么。”

刘全认真道：“吴老鬼之死，不知多少老家伙要跑到自家坟头去哭丧了！”

唐真点头，又问，“不过看刘宗这架势，不像是找我打架啊。”

毕竟刘全身上没背双剑。

“哼！”刘全笑了一下，“我来时，山主说，如果是真君你觉得江流不好，要替我们教训，就让我狠狠的砍你。如果你说江流好，那这事就算了。”

唐真摇头苦笑，倒是剑山的风格。

刘全说完，看着唐真的脸色，这位中年男人忍不住露出几分好奇来。

“真君见故人，该是喜事，何必神色微惘？”

唐真一愣，摸了摸脸，“很明显嘛？”

“总归是不够少年意气的。”刘全如此道。

“本也不是少年了。”唐真笑。

“是姚宫主未曾善待真君？难道她竟是嫌贫爱富之人？”刘全摸着下巴问。

唐真忍不住笑出声来，“哪里来的话，我如今虽落魄，天下又有几人‘富’的过我？”

然后笑容微敛，声音变小，“她也依然郑重待我。”

“只是？”刘全看着唐真，中年人抱着臂，表情认真的倾听着。

“只是，我不知如何郑重待她。”

“我找不到一个我应该有的态度。看着她，想起的都是曾经，而不是现在。”

唐真的话融入了既无明月也无阳光的黑夜中，像是一滩墨水。

刘全想了想，忽然扯开了话题。

“我听闻姚宫主曾经只是南洲一个小国、一座小城中的一个城主家的丫鬟。”

“是，那时她还叫姚红儿。”唐真点头。

“所以你也是和她相识于那小小的地方。”刘全看着远处，好像在想象什么样的情景下，天下绝顶的真君遇到了那个小丫鬟。

“我当时远不如她，我是城隍庙里的小乞丐。”唐真笑。

“哦？”刘全惊讶，“竟然如此像是话本故事？”

“是啊，一个小丫鬟捡了一个小乞丐，回过头一个成了道门真君，一个做了南洲假圣。”

“其实听起来蛮不错的。”

唐真有些怅然的开口道。

他蹲下身，屋檐上凝结着露珠，沾湿了他道袍的下摆。

“是的 ，可为什么会不快乐呢？”刘全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真君是不是很怀念那个小丫鬟？”

也不等唐真回答，他继续道。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鬟，纯净的笑容，简单的生活，好像吃到好吃的便拥有了一切。”

“干净的像是一只未曾离开洞穴的小兽。”

“惹人无限怜爱。”

“哪个人不喜欢呢？魔尊看见也会动容吧！因为那就是天下最美的姑娘！”

这位剑山宗师声音并不如何出彩，但他当用沉稳平缓的语气讲述时，就像是认真而缓慢练习着剑舞，不够迅疾精彩，可却让人想继续看下去。

“真君最喜爱的或许就是那个单纯的姚红儿，所以对如今的姚望舒不甚满意，有些落差，希望能让对方变回那个可爱的模样。”

刘全如此说着。

唐真抬头向这个中年人，他说着这些话时看着远处，剪影看起来颇有几分高人气质。

可一位准圣剑仙，为什么要在这摆出高人气质来和自己谈论这些感情问题呢？

他有些不适应，不论是姚望舒，还是刘全。

“或许吧。。”他站起身想走了。

刘全依然那么站着，只是缓缓扭过头来，忽然像是拔剑一样开口问道。

“可是凭什么呢？”

唐真站起一半愣住了，他看着刘全有些不解。

“凭什么你喜爱那样的她，她就该是那样的她呢？”

“凭什么你喜欢那个小丫鬟，她就该是小丫鬟的样子呢？”

“凭什么你喜欢无知的小兽，小兽就不该长大呢？”

在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已经到来，刘全的剪影融入整个深蓝色的天空，但是他的视线在无光的世界里依然将唐真摁在了房脊上。

“真君的喜欢并没有错，天下人都喜欢纯洁的善良的姑娘，相对于生疏客气的南洲独夫，是谁都会更想和什么都不懂得小丫鬟相处。”

“人或许无需回应天下人的喜爱，但人总该回应些自己喜欢之人的喜爱。”

“可她呢？”

“她最喜爱的——也是那个小乞丐的你啊！”

刘全的话在夜色里流淌，一滴不剩的汇入唐真的胸口。

“她若回应了你的期待，收回自己的认知、隐藏自己的成长、放下顾虑的事情、抛弃应有的责任，然后站在你的面前。”

“成为那个你最喜爱的那个城主府里的小丫鬟。”

“你能变化那个小乞丐吗？”

刘全伸出手轻轻放在唐真的肩头，像是剑舞的收尾，然后把剑尖抵在了观众的胸口上。

“或者我换句话来问你。”

“她爱你。”

“你爱她吗？”

。。。

剑山的人总是如此锋锐，他们解读你的想法时，就像是要给敌人开膛破肚一样，毫不犹豫地揪出你的心肝，然后一边用力的掐拽一边大声的念出你心底那些最不堪入目的脓包与痤疮。

他们不顾及你的疼痛和哭嚎，更不在意你是谁，他们有着杀人狂魔一般的手段和济世良医一样的心肠。

若是有人如此和你说话，不要愤怒，要抓住这少有的能正视自己的机会，看看自己心底的龌龊，然后成长。

唐真不是一个擅过情关的人，他但凡把天赋分的均匀些，也不会让那么多骂名和嗤笑落在自己以及爱着自己的人身上。

刘全看不起他，所以忍不住拔剑扎了他个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