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八年三月二十五日,这一天,远在千里之外的突厥金帐里,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事情得从一个人说起。
欧阳胤,南海公。这爵位听着挺唬人,但其实“南海公”就是个荣誉称号,他并不真的在南海。欧阳胤是唐朝的外交官,这一年奉命出使突厥。出使的目的嘛,无非就是探听虚实、缓和关系,顺便给颉利可汗带点中原的礼物,让他少找麻烦。
武德年间,大唐的边境不太平,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突厥一年来几趟,跟串亲戚似的,只不过这家亲戚不带礼物,带刀枪。开国皇帝李渊烦,裴寂烦,边关将士更烦。但最烦的,可能是那些被派去突厥出使的人。
要知道,人家派使节去唐朝长安是去享福的,好吃好喝招待着,临了还送点土特产。唐朝派使节去突厥呢?那叫“深入虎穴”。颉利可汗那张脸,从来就没好看过。使者去了,谈得好,冷嘲热讽一顿;谈不好,扣下当人质,甚至砍头祭旗。
这活儿,谁爱干?
可偏偏有人抢着干。
南海公欧阳胤,就是这种人。
欧阳胤,祖籍长沙,出身不算显赫。他爹欧阳纥在隋朝当过官,后来被贬到岭南,欧阳胤就跟着在南方长大。这人从小胆大包天,十来岁就敢独自进山打老虎。长大了从军,打刘黑闼、征辅公祏,都有他的份儿。李渊看他能打,封了他个南海公,说“南海”其实跟海没关系,就是个爵位的名号,每年领俸禄的那种。
武德八年春,李渊需要一个使者去突厥。不是去求和,是去“重申盟约”,说白了就是告诉颉利:你老实点,别老找茬。但这话不能说得这么直白,得委婉。
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李渊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欧阳胤身上。
“南海公,你走一趟?”
欧阳胤二话没说,抱拳:“臣遵旨。”
裴寂私下问他:“你真去?突厥那地方,吃生肉,喝马奶,你受得了?”
欧阳胤嘿嘿一笑:“裴相,我连老虎都打过,还怕吃生肉?”
裴寂摇摇头,没再劝。他知道,欧阳胤这人,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月,欧阳胤带着一支五十人的使团,北上突厥。队伍不大,但带了不少礼物,有绸缎、茶叶、瓷器,还有几坛好酒。李渊的意思很明确:你先跟他们客客气气,别惹事。
可欧阳胤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客气。
从长安到突厥金帐,走了将近半个月。一路上,欧阳胤骑着马,看着北方苍茫的草原,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怎么才能让突厥不再骚扰大唐?
求和?颉利那厮贪得无厌,给多少都不够。
打仗?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么,有没有第三条路?
欧阳胤想到了一个词:斩首行动。
对,把颉利可汗抓了,或者杀了。群龙无首,突厥必然内乱。到时候,大唐趁势北伐,一举平定北疆。这主意虽然疯狂,但并非没有先例,当年班超不就是带着三十六个人,在西域搞定了整个鄯善国吗?
班超三十六,他欧阳胤五十人。班超能行,他为什么不行?
他越想越激动,把副使拉过来,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计划。
副使听完,脸都白了。
“欧阳公,你疯了吧?突厥金帐周围少说有几千骑兵,咱们这五十号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欧阳胤摆摆手:“你听我说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这图是他几日来在突厥营帐出入时,通过观察后偷偷画出的,标注了突厥金帐的位置、守卫的部署、换岗的时间。他指着地图,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你看,金帐在东侧,西边是马圈,北边是粮仓。守卫白天多,夜里少。换岗是在三更天,那会儿最乱,咱们摸进去,趁着守卫交接的空档,直奔金帐。”
副使盯着地图,额头冒汗:“可咱们怎么接近?五十个人,目标太大了。”
欧阳胤嘿嘿一笑:“分三批。第一批换装成突厥牧民,混进去探路;第二批带着绳索、刀剑,埋伏在营外;第三批由我亲自带队,突入金帐。一旦得手,绑了颉利,骑马就跑。外面接应的人放火制造混乱,让突厥人摸不清咱们有多少人。”
副使咽了口唾沫:“这……这能行吗?”
欧阳胤拍了拍他的肩膀:“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颉利做梦也想不到,大唐的使团敢偷袭他的金帐。只要咱们动作快,他有十万人也来不及反应。”
副使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行,欧阳公,我跟你干!”
欧阳胤笑了。他把地图收起来,望向北方。草原一望无际,远处隐约可见突厥营帐的轮廓。
“颉利,”他心中暗自喃喃道,“老子来了。”
计划定在三月二十五日。
这一天,突厥金帐里正在举行宴会。颉利可汗心情不错,唐朝的使者带来了不少好东西,该给的面子也给了。他喝了几碗马奶酒,脸上泛着红光,跟身边的执失思力说:“李渊这老头,越来越会来事了。”
执失思力陪着笑,但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唐朝这回派的使者,那个欧阳胤,为何一路上东张西望,像是在踩点?他派人暗中盯着使团的驿馆。
入夜,金帐周围的篝火渐渐熄灭。三更天,正是换岗的时候。欧阳胤一挥手,第一批人换上从突厥牧民那里买来的皮袍,混进了营地。
第二批人带着绳索和刀,埋伏在营外三里处。
欧阳胤亲自带着十几个最精干的随从,猫着腰,贴着帐篷的阴影,一步步向金帐摸去。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金帐就在眼前了。白色的帐顶在月光下格外显眼。欧阳胤从怀里摸出匕首,深吸一口气,正要冲进去——
“站住!什么人!”
一队突厥巡逻兵突然从旁边转出来,火把照亮了欧阳胤的脸。
双方都愣了。
欧阳胤反应最快,一刀捅翻了领头的巡逻兵,大喊:“动手!”
身后的人跟着冲上去,但巡逻兵人多,而且就在金帐附近,一喊起来,整个营地都炸了锅。
执失思力从梦中惊醒,冲出帐外,只见金帐外刀光剑影,十几个人正跟巡逻队打成一团。
“有刺客!保护大可汗!”
几百个突厥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欧阳胤知道大事不妙,但他不退。他一边挥刀砍杀,一边朝金帐冲。只要冲进去,抓到颉利,还有翻盘的机会。
可颉利不是傻子。听到外面动静,他光着脚从后帐跑出去,翻上一匹马,跑了。
欧阳胤杀到金帐门口,掀开帐帘,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酒肉的味道还没散尽。
“妈的……”他骂了一句。回头一看,自己带来的十几个人,已经倒下大半。突厥兵越围越多,火把照得营地亮如白昼。
“撤!快撤!”欧阳胤挥刀开路,带着剩下的人往外冲。但突厥兵像潮水一样涌来,根本冲不出去。
副使被一支冷箭射中,倒在地上。欧阳胤伸手去拉他,副使摇摇头:“欧阳公,你走!别管我!”
欧阳胤回头一看,自己带来的十几个人,已经倒下大半。突厥兵越围越多,火把照得营地亮如白昼。
又一批突厥兵涌上来,欧阳胤左臂中了一刀,刀都拿不稳了。几个随从拼死护着他往外冲,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根本冲不出去。
最终,欧阳胤被两根套马索拖倒在地,刀被踢飞,人被死死按住。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颉利可汗阴沉着脸,站在几步之外,冷冷地看着他。
“大唐的使者,就是这么做客的?”颉利的声音像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欧阳胤吐了口血沫,没说话。
执失思力凑到颉利耳边:“大可汗,杀了他?”
颉利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杀了?太便宜他了。关起来,让他知道得罪本王的下场。”
欧阳胤和他的随从们被戴上镣铐,推进了地牢。里面阴暗潮湿,老鼠吱吱地跑。欧阳胤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十人,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长安,已经是四月初了。
李渊正在两仪殿里批奏章,裴寂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军报,脸色很不好看。
“陛下,突厥急报……欧阳胤出事了。”
李渊接过军报,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铁青。他把军报往案上一拍,好半天没说话。
“五十个人……去偷袭颉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吓人,“他是觉得自己比韩信还能打,还是觉得突厥人都是瞎子?”
裴寂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欧阳胤虽然鲁莽,但也是想为国除害……”
“为国除害?”李渊冷笑,“有他这么除害的吗?五十个人,连人家的牙帐都摸不进去,全军覆没不说,他自己还成了俘虏。这下好了,颉利手里又多了一个筹码,往后跟咱们讨价还价更有底气了!”
裴寂不敢再吭声。
李渊站起身,背着手在殿里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事已至此,骂也没用。传旨:欧阳胤擅自行动,辱国辱身,着即削去官职,以白衣代罪。但他毕竟是朝廷命使,不可不救。派人去突厥交涉,能赎则赎,不能赎……再说。”
裴寂问:“陛下,那他的南海公爵位……”
李渊摆摆手:“爵位是朕封的,不能因为他犯了一次错就夺了。再说,他被扣在突厥,生死难料。爵位暂且保留,等他回来再议。”
裴寂躬身:“陛下圣明。”
窗外,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微微的暖意。李渊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眼睛里满是无奈。
“这个欧阳胤,胆子大得能包天。可光有胆子没有脑子,有什么用?”他喃喃道,“但愿他能活着回来。”
然而,欧阳胤最终没能活着回来。史书上只留下一句话:“事泄,突厥囚之。”此后,再无他的任何记载。他大概死在了突厥的牢里,也可能被秘密处决。五十人的偷袭计划,成了大唐外交史上最悲壮也最荒诞的一页。
李渊没有处罚他的家人,也没有追夺他的爵位。因为皇帝心里清楚,欧阳胤虽然鲁莽,但他用五十条命告诉后人:在那些年,大唐的脊梁,不是只有皇帝和将军,还有那些默默无闻、甚至有些鲁莽的勇士。
即使,是个失败了的勇士。
欧阳胤的名字,渐渐被人遗忘。只有偶尔翻到史书时,才会有人感慨一句:这哥们儿,够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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