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夏。长安城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中,秦王府的灯火已连续几个深夜未曾熄灭,谋士、猛将已悉数被大唐开国皇帝李渊一道旨意逐出府门。
府中,仅留长孙无忌静坐于李世民身侧。这位未来的司徒、赵国公,此刻只是秦王最信任的妻兄。他的面容沉静如水,眼中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焦灼。多日来,秦王府旧属或调或贬,如大树将倾,猢狲四散。唯有无忌,依然如磐石般守在原地。
雍州治中高士廉深夜来访。这位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的舅父,以稳重着称的朝廷大员,此刻却说出最不“稳重”的话: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右候车骑将军侯君集立于一旁。这个来自三水的悍将,听闻此话,手指下意识的摩挲着剑柄。他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殿下,太子与齐王步步紧逼,我等皆是秦王旧部,若殿下倒下了,我等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尉迟敬德双目圆睁,那曾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的黑脸膛上,满是压抑的怒意,接着道:“殿下以为末将怕死吗?末将只怕死得不明不白,死在这阴毒的内斗之中!”
李世民站在窗前,望向东方微露的晨曦。他的犹豫,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李世民曾遣人密询灵州大都督李靖。这位扫平江南、北定突厥的名将,面对秦王使者,良久不语,最后只抱拳道:“此乃大王家事,靖不敢与闻。”
后又遣使询行军总管李世积。李世积,那个后来改名李积的传奇将领,同样拱手推辞。
消息传回秦王府,尉迟敬德怒道:“二人皆受殿下大恩,当此生死存亡之际,竟作壁上观!”
李世民却沉默良久,忽然道:“他们不愿卷入,我反而敬重他们。”
长孙无忌明白。这二人并非偏向太子,而是恪守着为将者的界限。他们不参与夺嫡之争,意味着无论谁胜出,都是大唐的可用之将,都是抵御突厥的长城。
“殿下心中有大局。”长孙无忌心想,“可正因为想着大局,才迟迟不忍对兄弟动手啊。”
恰逢此时,北疆传来战报,命运的齿轮也在此刻加速转动。
原来是突厥郁射设率数万铁骑南下,渡过黄河,包围了边塞重镇乌城。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往长安。
太极宫中,太子李建成向大唐皇帝李渊进言:“元吉可为统帅,督诸军北征,既可解乌城之围,又可历练齐王。”
高祖李渊准奏。
李元吉受命为统帅,督率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援乌城。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秦王府所有人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李元吉上奏:“突厥势大,请调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王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随军北征。并请从秦王帐下挑选精兵,以壮军威。”
很明显,这是在釜底抽薪。
消息传至秦王府,李世民站在沙盘前,看着代表双方力量对比的小旗。秦王府的猛将精锐若被抽调一空,他便是拔了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就在此时,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夜色下,率更丞王晊跌跌撞撞闯入秦王府。
这个在太子府任职的小吏,此刻面无人色,浑身颤抖。见到李世民,他扑通跪倒:
“殿下!小人听到一桩惊天阴谋,不敢不报!”
“说。”李世民的声音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手,已在微微颤抖。
王晊声音发颤:“太子对齐王说……”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日听到的话语,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现在你得到了秦王的猛将和精兵,手握数万大军。我将在昆明池为你设宴饯行。你只需在帷幕后埋伏壮士,席间动手,将秦王斩杀。对外宣称秦王暴病身亡,主上不会怀疑。我自会令人劝说主上,将国政交付于我。至于尉迟敬德那班人,到了你手中——”
“如何?”听了此话,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全部活埋。”王晊吐出这四个字,“太子又说,到那时,谁敢不服!”
厅中死一般寂静。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一旁的猛将尉迟敬德(尉迟恭)的手按在了佩刀上,指节咯咯作响。
李世民闭上眼睛,久久无言。
“骨肉相残,是古往今来最大的恶事。”
李世民的叹息在厅中回荡,“我知道,灾祸随时可能降临。但他们毕竟是兄弟,我若先动手,便是千秋骂名。若能等他们先发难,再以正义讨伐——”
“殿下!”尉迟敬德打断秦王的话,壮硕的身躯猛然跪下,地面都仿佛震了震。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眨眼的铁汉,此刻眼眶通红:
“我们谁不爱惜自己的性命!眼下众人愿以死侍奉殿下,这是上天所授!灾祸即将发生,殿下却安然不以为忧。殿下纵然看轻自己的性命,可宗庙社稷怎么办!”
李世民沉默了。
尉迟敬德的声音愈发激昂:“殿下若不用臣之言,臣便奔入草泽,宁可老死荒野,也不能留在这里,等着被人绑了去砍头!”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与尉迟敬德并肩而立:“若不用敬德之言,大事必败。敬德等人必不再为殿下所有,无忌也将随他们而去,不能再侍奉殿下了。”
李世民抬头,看着这些愿意为他赴死的面孔,心中如波涛翻涌。
“我也不是完全放弃所想,只是想——”他斟酌着词句,“让诸位再想想,是否能有两全之法。”
尉迟敬德毫不退让:“殿下如今处事犹豫,这是不智;面临危难不能决断,这是不勇!”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殿下平素养士八百余人,如今在外的都已进入宫中,个个身披铠甲,手握兵器。箭已在弦上,殿下还能让事情停下来吗!”
正在此时,厅门被推开,侯君集大步走进。这个平日沉默的将军,此刻满面怒容:“殿下,不是我们要杀人,是别人要杀我们!难道非要等刀架在脖子上,才算‘他们先动手’吗!”
李世民咬牙,做出决定,不一会儿,更多的幕僚被召集而来。
李世民将王晊所言复述一遍,厅中顿时群情激愤。
“齐王凶暴乖戾,岂是能久居人下之辈!”一个幕僚愤然道。
“臣听闻一事。”另一个幕僚开口,“齐王府护军薛实曾对齐王说:‘大王的名字合在一处,便是个“唐”字,大王终究是要主持大唐祭祀的。’齐王听后大喜,说只要能除掉秦王,取东宫之位易如反掌。”
李世民抬起头,眼神已现寒意。
那幕僚继续道:“他二人谋逆尚未成功,齐王已生夺取太子之心。此类人贪得无厌,什么事做不出来!若容此二人得志,天下恐怕就不再姓李了!”
“殿下贤能,”又有人接话,“擒此二人如俯身拾草籽一般容易。为何要拘泥于匹夫的所谓节操,而忘记社稷根本!”
李世民再次低头思虑,仍在犹豫。
“殿下以为舜是何等人?”发问的是长孙无忌。
“圣人也。”
“假如当年舜的父亲让他去疏浚水井,他就乖乖下去,不出来,那他早已成了井中的泥土。让他修粮仓,他若不逃下来,便是仓顶的飞灰。哪里还能恩泽施于天下,法度流传后世?”
沉默良久的长孙无忌一字一顿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圣人所为,考虑的是更重大的事情啊。”
李世民默然良久。忽然,他开口道:“取龟甲来,待我卜一卦。”
幕僚张公谨恰好从外入内。听闻此言,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龟甲掼在地上,大声道:
“卜以决疑!如今事已确定无疑,还卜问什么!倘若卜得个不吉之兆,难道我等便束手就擒吗!”
龟甲在地上弹跳,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声音仿佛击碎了某种桎梏。
只见李世民缓缓起身,环视众人。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有忠诚,有焦虑,有悍勇,却独独没有退缩。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决绝,“命房玄龄、杜如晦即刻入府。”
长孙无忌奉命秘密前去联络房玄龄。
然而传回的消息出乎意料。
房玄龄与杜如晦的回复是:“圣上有旨,不许臣等再侍奉秦王。今日若私下谒见,必是死罪。请恕不能从命。”
李世民闻言,面色骤变。
这些年来,房玄龄在自己这里运筹帷幄,杜如晦决断如流。若无此二人,秦王府的谋略便少了半壁江山。而如今,在这个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却要退缩。
“房玄龄、杜如晦难道要背叛我吗!”李世民罕见地发怒,“大难临头,他们要做缩头乌龟?”
他解下腰间佩刀,递向尉迟敬德:“你亲自去。若他们仍无来意,便取他们首级来见!”
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尉迟敬德双手接过佩刀,与长孙无忌一同前往。
房玄龄的居所内,烛火未熄。
这位秦王府的“谋主”与杜如晦相对而坐,桌上摆着棋盘,却无人落子。
“来了。”杜如晦望着院门方向,轻声道。
尉迟敬德与长孙无忌已推门而入。敬德手中的佩刀,让房中的温度降了几分。
“玄龄兄、克明兄,”长孙无忌开门见山,“秦王已经决断,请二位即刻入府,共商大计。”
房玄龄沉默。
杜如晦叹息一声:“不是我们不愿,而是——”
“而是怕死?”尉迟敬德冷笑,“秦王的刀在此。若二位先生真不愿去,敬德只得奉命行事。”
房玄龄看着那柄刀,忽然笑了:“秦王这是逼我们啊。”
他站起身,与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事已至此,无路可退,也无需再退。
“去。”房玄龄说,“但不是你我四人同行。”
片刻之后,两个身着道袍的身影,在夜色中出了侧门。宽大的道袍遮盖了身形,高高的道冠遮掩了面容。长孙无忌在这两位“道士”的左右相伴而行,谈笑从容,像极了夜访道友的清客。
尉迟敬德则独自绕行,从另一条路入府。
长安城的夜,依旧沉寂。
秦王府的书房,照常灯火通明。
李世民站在舆图前,身后是陆续到齐的心腹旧部。房玄龄与杜如晦摘下道冠,相视一笑。
“人都到齐了。”长孙无忌轻声道。
李世民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妻兄长孙无忌,沉稳之中藏着果决;舅父高士廉,老成之中自有担当;侯君集,沉默之下是汹涌的杀气;尉迟敬德,忠诚写在刀刻般的面庞上;房玄龄,智谋深似海;杜如晦,决断利如刃……
还有那些正在集结的八百勇士。
“诸位,”李世民开口,“天亮之前,要有个决断。”
烛火跳动了一下。
历史的齿轮,在这个夜晚完成了最后的咬合。而长安城的上空,乌云正在聚集,预示着一场改变大唐、也改变中国历史的风暴即将来临。
玄武门,正等待着它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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