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卡齐密兹之死”

脑中的低语一直在作祟，那些记忆，曾经属于每一位首领自己，然后属于整个庇护所的【领袖】，而如今属于自己。卡齐密兹几乎要溶于那纷繁的记忆之海，好在他在溺死之前找到了可堪忆用的扁舟。那些未成形的人格本身们并非同一条心，而且全都有各自的弱点与可以利用的瑕疵。在心底接受了部分庇护所首领的职责后，压力缓解了一部分，而“我要活着”这个至高欲望，则缓解了另一部分。

他能感受到前首领在自己的耳后亲昵地舔舐如舔舐熟成地肉排，但是卡齐密兹居然有一种......“他”在为自己分担一部分压力的错觉。

“我好像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在我看来，你和那些老不死总归是有些区别的。”

‘真的吗？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已故的爱人、仇人、创造主和奴隶主的残余似乎笑出声来。

“当然，你可以感到荣幸。”

刻入本能的不属于自己的习惯，让卡齐密兹穿好了只有领袖才能穿的那件衣服，象征意味浓厚，着装流程繁琐，而功能性尤其被注重。被传递而来的兽化症状改变的巩膜可以接入这个庇护所的全部权限。

卡齐密兹自言自语道：“即使世界明天就要毁灭，我也要活得舒适且自在。唔，这必须要借助庇护所。行行行，我会发展这个聚落的，至少眼下如此。”

已经不知道杂揉了多少人的欲望，浑浊却旺盛的欲望之火令卡齐密兹的灵魂如烟霞般升腾，他叩开了第三能级的大门。

他现在是【祭者】了，这个“岗位”在庇护所的成员里绝迹已久。

第一条命令就是去更远处采集、掠夺嗣种，老弱病残也有工作要做。祭者方能激活的架构逐渐被唤醒，整个庇护所的死伤、降诞和所谓的“活力”全都空前高涨。斯凯格兰人对此或许会有怨言，但卡齐密兹不会听嗣种的话。

倒也不是没有嗣种在历经多次生死后出现朝着斯凯格兰原人转化的态势，而卡齐密兹禁绝这种嬗变。看着一个个被封存在静滞腔内的嗣种，看着它们——他们——在转化过程中的从畸形扭曲却实用的模样慢慢变得和卡齐密兹自己一样纤长，他没什么想辩解或者倾诉的。

“我们原先优雅，如今堕落又丑陋。而外神降下伟力和道途，却也并不关心。至少你们不需要亲见终末。”

距离世界毁灭还有不到三个月，可能更短暂。某一任领袖全身心为庇护所付出，留下的骨殖变成了一个漆黑的表盘，彰显着世界剩余的寿命。现在卡齐密兹可以读懂这个表盘了，终于有些理解上一任领袖的散漫，和与自己的醉生梦死。

一位访客前来，身体的高度表明他也是原人，兽亲不明，他将自己笼罩在灰黑的袍子下。

“真是热火朝天。”来者感慨，朝着监控摄像头挥挥手。“不让我进去一叙？”

知道“监控摄像头”本身说明他也有着原先文明的传承。

门口弹出一个自爆项圈，来客呵呵笑着戴上。

圆形大门旋转着分解为几块金属板，为访客打开。顺着幽蓝色的指示灯，穿过工作区、休憩区、保存区和培育区，卡齐密兹与他相见。

锐利的兽瞳冷漠而无情：“我按下按钮，你脖子上的项圈就会爆炸，其特制的可燃物之残忍就连第三能级也难逃一死。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节省这个宝贵的前文明遗产。”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来者居然在笑，卡齐密兹不为所动。

兜帽人止住笑声，询问道：“我猜猜，你要我配合地交出知识、解除武装，然后吸纳我为你们的一份子？”

“最后一个环节将是你的死。这个庇护所有我一个清醒的人就够了。”

又是连续不断的笑声。

大部分低语都在夸赞卡齐密兹杀伐果断，而可能属于前领袖的低语却传递着不安和急迫。

‘快逃——’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毫无兽化征兆的、斯凯格兰原人的优雅面容，无论是步履还是体态，一切都显得那么协调而自然。浅绿色的皮肤上无数淡白色圆点富有秩序地闪烁，精心修剪的指甲用燃料染成渐变的蓝色，那双墨绿色的眼睛蕴含着已绝迹的森林的奥秘，让斯凯格兰想起自己最初的记忆，也是所有首领最初的记忆里，那片墨绿色。

他背后甚至浮现出半透明的炫彩翅膀，越往体外越是凝实。那是同样绝迹的昆虫们的翅膀，是用来飞翔的膜质，翅面上有纵横交错的翅脉。

“很完美。你很不错，真的很不错。假以时日，或许你可以觉醒要素，自行塑成外神口中的【崇高形貌】吧？然而时间向来不站在斯凯格兰这一边。”

卡齐密兹按下按钮，项圈上凸起几个菱形固体，脱离项圈，绕着这个有翼原人的脖子高速旋转起来。

“我正是感受到道途的脉动而来，这里，在你发展了几天后，居然已经算是斯凯格兰最大的聚落了，很可笑吧？数百人的聚落，已经是规模最大的聚落了，所以......”

他闲庭信步地走向卡齐密兹，后者无法动弹，连眨眼都格外吃力。兽亲的部分尚能有几分活动的余地，比如尾巴，而嗣种高度分化成的身体却被完全压制。

“不要抵抗。我带来拯救，和一个结局。”他说道。

项圈爆炸了，而卡齐密兹眼底的庆幸和窃喜迅速消去，绝望来不及上浮，他这具身体就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嗣种，自他的胸口浮现，其它部位的裂纹和褪色也渐渐蔓延。

那恐怖的爆炸被局限在对方脖子附近的圆球空间内，明明爆炸会更加酷烈，然而，就连声音也没有散出。火光一闪而逝，来者脖子上的皮都没有破，只是变得有点“透明”。这个背生鞘翅的斯凯格兰原人，皮肤下面，挤满了红点——那全都是微小的嗣种，无一不是足以返祖的嗣种。

“世界之子的姿态反映了世界的状态和世人的期待，你只需要毫无保留地接受我和我的爱。”

他摘下卡齐密兹胸口的嗣种如同摘下一颗果实。卡齐密兹的嗣种有点奇特，它像是葡萄。诸多首领并没有死去他们存续于内，如今躺在来者手中。

于是有翼的原人将果实郑重地吞入咽喉。

俊美的眉毛微蹙，然后是一声叹息。

“......你叫卡齐密兹。”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斯凯格......呵......我是诺亚，叫我诺亚就好。很抱歉我要践踏你和你的爱人、前辈的执念了。你的一生有些单调，但不失壮阔和凄美。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留给史诗和奇迹的余地了......你的结尾或许仓促，但你不会消亡，而将‘存续于我之内’。你的异质欲望、你的不甘和愧悔，你的爱和恨，我就收下了。”

【崇高形貌·世界之子（们）】。

翅膀收回，肤色改变成近似大地的颜色，四肢与瞳色微调，兽化倾向出现。诺亚蹲下身，从面前的尘埃余烬里捡起属于这个庇护所祭者的服饰，抖了抖，为自己换上。

诺亚，或者，“卡齐密兹”，转过头来，似乎透过了金属、岩壁和大地，看向了某个方向。

“或许，应该准备出门迎接一下客人，不能失了斯凯格兰的礼数。”

博德和格瑞斯，跟着一群颤颤巍巍胆战心惊的活物，正在往这边赶来，然而路线有点偏，单调的天地间没有参照物，活物们的脑子又不是很好，可能要绕远路了。

金毛大狗的手里提着一只蓝羽禽类，眉心还有一条白色的、眼缝般的竖纹。这是他在三一神学院小摊上购买并炮制一番的“仪式材料”——差点卖钩子才让恒我费力一起送来的。

此刻，他也猛然转头，往“卡齐密兹”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