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夜谈

“卡齐密兹”蹲在金属巨门背后的阴影里，出神地望着斯凯格兰的“太阳”。

他记得斯凯格兰的太阳最开始并非如此，他记得自己先前并非如此，他记得自己的族人先前并非如此，他记得整个世界并非如此。

最初的太阳是给人温暖的东西。森尼亚人们生于树，长于林，一望无边的林海曾经占据了整个世界七成以上的空间，那个时候还有山峦，虽然不多；也有河流，甚至小小的海洋。蔚蓝色的绸缎穿行在林地，交流着上下游的根系脉络蕴生的有鳞生物。森尼亚人们可没有兽化的外貌，他们身体纤长动作敏捷，他们是森林的宠儿，是斯凯格兰大地和巨木的孩子，也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他们用弓箭和唤森之咏击败、驯服了无数种群，而最后与他们中的领头者一一和解。

生活很简单，也很惬意。

令人缅怀，令人几乎看见了......永恒......

在征服大地之后他们开始兴致勃勃地探索河海与大地，更具有雄心壮志的宣称自己将带领森尼亚人探索天空。啊......整个林海都在欢欣雀跃，万虫千兽齐声应和，斯凯格兰为自己孩子们幼稚却执拗的尝试，感到欣慰。

大地下的繁多矿藏、水脉深处的能量晶体.......名为科技的东西发展了，森尼亚人的生活里，矿石金属渐渐地变多了，甚至出现了全自动的工具、载具和武器。

然后——

“卡齐，你在想什么？”

前首领蹲在“大井盖”上，眨巴着和卡齐密兹相似的兽瞳。

“超凡力量真是神奇，你明明全都在我体内了，但是痕迹、残留......或者说，影响，依旧存在。”

“你在想什么呢？”前首领的语调非常温和，让“卡齐密兹”想起每次欢好后，他把玩自己头发时唇齿间吐露的气息......

“我不是卡齐密兹。”

“那你又是谁？”

“.......总之，你的爱人不在此地，你也不应该继续烦我。为何不安息？”

前首领同样沉默。

“卡齐密兹”叹了口气：“抱歉啊，除了卡齐密兹其人，你们这群庇护所首领们纠缠在一起，我分辨不出你的名字。而你也没有把自己的私密称呼告诉卡齐密兹不是吗？所以我不怎么认识你。”

前首领从背后搂住了他，怀抱中的“卡齐密兹”身形居然有些颤抖、有些佝偻。

那个亡灵说：“【我们能从爱人的眼中倒影觅得自己的在世界上的位置。】”

“是的，”“卡齐密兹”低声应和。“森尼亚人们的俗语。”

“【整个世界是一个轮回，种子生长繁衍并最后枯死，幼崽成长繁衍并最后化为肥沃的土壤。而我们——】”

“【——而我们终将在轮回的尽头重聚。】”

卡齐密兹望着天际低垂的荧光洞，潸然泪下。

然后他猛地起身：“你是谁？”

怀抱没有松开，但是臂弯的触感还有身后那人的音色变了。

“我是你的爱人啊，卡齐密兹；我是你的爱人啊，我的英雄，我们的救世主，诺亚——”

“......恩苏。”

还能做梦的时候，他总会梦到的脸庞，不亚于自己的俊美，浑然天成的荧光斑点和纹路，纤长却矫健的臂弯，是恩苏。

自从收纳最终阶段的嗣种数量突破临界值，他早已很久不再有梦。

“但我不应该在这里。”恩苏说道，“就像你现在是卡齐密兹，而不是诺亚。”

卡齐密兹捂着头，跌坐回金属大门的影子里。

“别说了......”

“你要忘了我吗？你可不能忘了我。”恩苏凑上前，在卡齐密兹的耳畔轻轻吐气，而气息里带上了越来越多的焦臭与热力，他的五官融化变成扁平的弧面，耳朵和金属片那样淌下，头发脱落，脖颈却长出了红色的毛发，而后不堪热力地弯曲、变得焦黑。四肢和躯干也变得干瘪脱水，如同火炭......

灯泡脑袋的长毛火柴人笑吟吟道：“你忘了吗？我是被你亲手送进这个太阳里的。”

啊————！！！

诺亚，或者说，卡齐密兹在尖叫里逃离了幻境的拷问。

他还坐在那个阴影里，蜂窝煤状的太阳温和地低垂，如同一只无神而目盲的眼睛。

脚边，松散、没有肥力的废土渣滓里，钻出一个蘑菇，伞盖慢慢长成，冒出斐柯的大头，狗嘴咧开，笑道：“斯凯格兰的天堂菌，强烈致幻，或许对你堪忧的精神状态有点帮助，卡齐密兹。你这个形貌真的很神奇，看来森尼亚人真的没有灭绝，而是‘存续于内’。呵呵呵......”

“让您看见失态的一面了。真狼狈啊......”卡齐密兹苦笑道。

“白天，假设你们活动的时候是白天，你看我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以为您是斯凯格兰的蠕虫，已经孵化，但是显然我看错了。”

“哼哼......”斐柯努力生长，菌菇的柄长蛇般扭动，然而天堂菌的极限摆在那里，所以“长蛇般蜿蜒上对方脖子”的小动作没完成，斐柯退而求其次地卷住卡齐密兹的膝盖，发出了歌剧里反派的桀桀笑声。

“......”

“没有幽默感。无聊。”斐柯扫兴地缩了回去，继续当他的狗脸菌菇。“放松，这个机会给你留着。我要蜕变也得是在瓦罗瑞亚。不过瓦罗瑞亚现在对于蠕虫真是越来越不宜居了，唉，居瓦罗瑞亚大不易啊。”

“您会阻止我？”

“不会，我乐意提携晚辈。阻止你的另有其‘人’。”

“难道是随您而来的另外两位？您的眷族？”

“扑哧——啊哈哈哈哈，咳咳，我的，嗯，眷族？好想法，谁知道呢？和九柱神一样用使徒玩代理人游戏？我没有那么恶趣味哦。”

确认了眼前的大恐怖没有干扰自己的意向，卡齐密兹松了口气。

狗头菌菇顿了顿，缩回地底：“博德喊我了，我去忙了，他可是我的‘头’儿啊......你忙你的，呵呵呵......”

当卡齐密兹赶到培育区，看见暹罗猫拿着散发很不妙气息的强大匕首怼着博德的喉结，斐柯将自己拟态成一粒沙砾进行一个没什么用的躲藏，聚集过来的“活物们”死了三分之二，地上满地都是乱滚的红色嗣种。

“你们在，干嘛......”

“咕咕嘎嘎！”博德带来的蓝毛胖鸟在地上用爪子拨弄着嗣种，看着一脸茫然地卡齐密兹，发出了一声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