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噩梦·英雄之殇

“腰拧过来，手腕摆正，枪出如穿林之风，回挑如角兽摆首。”

背着手的恩苏围着诺亚转圈，时不时操弄一截树根戳诺亚的身子。

诺亚非常苦恼：“拜托，恩苏你好像比我还强啊，我是不是可以摆烂休息了......”

恩苏笑了笑。单枪匹马屠杀了全森尼亚人好几次，也不是没有被天赋异禀的森尼亚人反杀过......比如那个叫卡齐密兹的大地派新晋长老，某些轮回里可是诺亚身侧的利刃，非常难缠。经过这么多磨练，不擅长打斗的恩苏也厉害了不少，教导这个半吊子诺亚还是没问题的。

三树根戳碎了诺亚的英雄梦，恩苏就这么看着燃尽了的诺亚缩在墙角怀疑自己从嗣种开始的一生。然后，森尼亚大祭司望向窗外。

巨兽们也是有后代的，但是这些只是稍逊祖辈的强大霸主大批死去了，和先祖一同化为天地间的地火水风。

时间提前了很多......

那些巨兽不怎么搭理森尼亚文明，很自我地游荡着、互相打斗、诞生后嗣，每次轮回都浑浑噩噩地灭绝，溶解在天地之间。但这次，巨兽们灭绝地尤其快。

变数？数不清轮回几次的诺亚最恐惧也最期待的东西。

恩苏和诺亚都不擅长政治，好在，他们非常强。

两位第四能级联手，足以在小小的斯凯格兰独断万古。道途感染甚至是污染了这儿的超凡之路，恩苏吃了身为巨兽的老本外加血杯赐福才晋升成功，而诺亚晋升的大功业则是统一世界、创立文明，只要森尼亚继续发展，甚至有朝一日会强过恩苏，迈入第五能级。

然而变革被推迟、压抑、拖延，也总会降临。

嗣种科技被禁止，但还是有人不满足相对原始的现状。有圣人出于各种理由维系现状，但现实里，维系现状的往往是既得利益者，也是天空派眼里的文明腐肉，尸位素餐、固步自封的不作为者。呃，恩苏和诺亚，他们是论外，但......

“木已成舟。”卡齐密兹，还有他的天空派伴侣，在杀死全部长老会后，领着天空派回到了万树之父的所在。

诺亚看向恩苏，愤怒而不可思议地喊道：“为什么？他们怎么做到的？”

“斯凯格兰的超凡力量本身，和道途无关。”检查完长老派的嗣种后，恩苏叹了口气。“针对嗣种的咒毒足以在长老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杀死他们。这些嗣种也被污染了。”

卡齐密兹恭敬地俯身：“那么，万树之父将交给天空派管辖。”

嗣种科技没有带来更好的变化。天空派摧毁了传统却没有提供新的伦理道德，弱肉强食的回归让针对嗣种的狠毒手段越发兴盛，万树之父渐渐萎缩——它扎根在文明初创的凝聚力之上，现在它将枯萎。

而天空派对“纯耗材”化嗣种的高度消耗，让他们无法在万树之父产量骤减后维持社会的基本运作。

人们聚集起来，祈求两位英雄出手。

诺亚茫然道：“我又该向谁挥剑？”

恩苏摇摇头：“你的剑杀不死元凶。”说罢，摧毁了自己的嗣种。

“下一次，我会防患于未然。”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

再次苏醒的恩苏明白，即使是第四能级也不足以让变革唤来的灾劫平息。

他将诺亚培养成更出色的英雄，但道德榜样的作用不足够。

他和诺亚一起出手镇压森尼亚文明，但独裁下，诺亚的嗣种比万树之父更先枯萎——他的异质欲望就是成为英雄，然而如今所做的暴君之行和英雄天差地别。

他将自己作为文明的大敌，恩苏成为邪恶与腐化的代名词，这确实通过外部压力让森尼亚更加团结，然而最后居然只有诺亚一人前来讨伐这位“魔王”。结局荒谬可笑，却在情理之中——大地派和天空派互相指认对方的党羽是魔王，飞行树屋变成轰炸机，逆转疗愈的咒术成为更狠毒的咒毒，循环被注入憎恨和恐惧后，变得比魔王更恐怖。

似乎万树之父总会被毁灭。无论几多轮回，这个结局不变，恰如巨兽无法回归那样。

世界太小，目前的大功业最高能够支撑诺亚和恩苏抵达的第四能级，而这还不足以拉开个人勇武和文明本身的差距......

万树之父燃烧着。飘飞的火星里，恩苏死死抓住诺亚的双手，再也没有那种看淡一切的飘渺空灵，他声嘶力竭地吼道：“森尼亚文明不值得救赎！”

“他们卑劣！对同族恶毒！对自然不敬！难以开化的原始！恐怖至极的狠毒！”

“不要管他们了！我们走吧！我们都有第四能级......只要我们在，哪里都可以诞生文明......”

而诺亚哀怜地看着这片火海。

“你走吧，恩苏。”

“......？”

“我哪里都不会去的。我想成为英雄，但我终于失败了，既然终究做不到......那我宁远和这份失败的愿景一起被埋葬。”

他踏入火海，挥舞着被刻意削钝的剑：“没准，我的血，我......这不称职的英雄的死，能让我们疯掉的同胞们清醒一点呢？”

直到灰烬也停止飞舞。

“我没有同族，我只有你。”恩苏，再一次踏上了轮回。

他放弃拯救森尼亚了。

不毁之心布满裂痕。

不毁，不悔。执念会比不息之心带来的纯粹生命力更加长久，然而一旦后悔，这颗心将瞬间停止跳动。

现在的恩苏，变得非常......恬静。

他穿梭在一次次轮回里，远远望着巨兽的埋骨之地还有他们同样浑浑噩噩的后代，他和诺亚一起度过了波澜壮阔但早已厌倦的森尼亚历史，直到万树之父的毁灭。

奉献道途的末路是归一，万象静止在黑色的吞没一切的大星；铭记道途的末路是遗忘，万物永眠在黑色的覆盖一切的夜色；维系道途的末路......同样和停滞息息相关。

轮回开始趋向于崩坏，出现越来越多甚至不太清醒的家伙，甚至巨兽们的后代在恩苏苏醒前就溶解在天地里了，很多森尼亚人的嗣种不太正常，连带着整个文明的精神状况，万树之父的毁灭越来越提前。

或许这次，恩苏显得过于抑郁，诺亚提出带他去天外转转，权当散心。

恩苏突然发现，自己还真的没有去世界外面看过......然后，他们俩，看见了千百条蠕虫头正对着斯凯格兰窥探。诺亚觉得星空好美，而恩苏，只是看了一眼就意识到了一切，随后将骤然升起的阴暗念头深埋心底。

博德咬了咬指甲，啧了一声，猛地往一侧窜去。

突然暴起伤人的家伙，脑袋如灯泡般畸形，四肢如使用完的火柴一样焦黑扭曲。

一击未中，它却也没有追击。

博德也没有反击，只是静静看着这个灯泡头“火柴人”。

“恩苏？”

“......”

“......我只问一次。你，是想成为蠕虫吗？”

“......不......是......让我......”恩苏（？）发出酷似焦炭被碾碎的声音，“是......让......诺亚......”

博德尝试退出，然而，可能是这个疑似恩苏的家伙做了手脚，退出不了。博德也没有让使徒帮忙的意思。他还有最后一部分要求证的东西，需要看看最后一次轮回......显然恩苏不太愿意让他继续看下去。

“辛德哈特。”

【我在。】

“赐我以羽翼。”

巨大的翅膀随着灿金色的焰光骤然张开，博德猛地向上空飞去。

恩苏的速度不慢，在一瞬间，卡帧般的转换和难以名状的马赛克消散后，一轮微小却骇人至极的不详太阳自地面升起，将这份模拟记录灼烧地破破烂烂。

“罗曼！”博德也不是为了逃窜，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我在。】

“示我以终——”

金毛大狗的双目一闭一睁，被替换成了【示终瞳】。

仪式师是最原始的祭司、圣职者和法师，博德看到现在，对于柱神有了不小的怨气，于是他选择向男朋友呼唤帮助，而那两位有点攀比似地慷慨，直接“神赐”了第四能级的器官。

示终瞳，明虚实，见终始。

那轮血色太阳被卡在了全新生成的模拟之外。

最后一次模拟，也是恩苏最亵渎的计划。

耳边响起了恩苏越发飘忽的声音，让人联想到一缕尘埃告别大地。

“你问我是否憎恨森尼亚，是的，我依旧憎恨。”

“我敬爱，却也深深憎恨那些高高在上、以斯凯格兰实验的伟大者。”

“我感恩却也诅咒那位赐福于我的猩红。”

“我恨这些在我同族血肉上诞生的蛆虫一样的新生命。”

“我恨这高效的类人外壳的模样，恨那些森尼亚人内心污浊不堪、欲求不满的欲望。”

“我恨弱小无力的我自己，我恨没能抓住、浪费、挥霍无数次机会的我自己”

“但你问我是否恨你......”

“我感谢你。每次苏醒时能听见你幼稚天真的梦想，这让我真的感觉到......某些时刻，我并非在永劫轮回里溺毙的幽魂，而是真的，存在过。”

“所以，至少，你可以自在地活下去。”

“不用惧怕任何灾祸和注定的命运，诺亚，我会让你成为灾祸和命运本身。”

“所以，忘了我吧。这是我最后一次轮回了。”

博德看到，一直缺失的关于柱神【坟茔】和【燃烧者】的组成部分，那些被纺车可以压抑的针对蠕虫的力量，被恩苏如何使用。一场算计英雄的阳谋，是诺亚纵然知晓了一切也无法拒绝的阳谋。

首先，是铭记和遗忘。这一次，恩苏一点点地将诺亚的嗣种制成了事相的优良载体。

天地之争再一次到来，恩苏推波助澜，向天空派提供了自己和诺亚的“血”。即使是嗣种的外壳成分，第四能级的外壳也早已脱胎换骨。而对森尼亚劣根性的估计没有错，第一时间被研究出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针对性的毒素。

诺亚前去参加那场最后的会议，而恩苏呼唤了【三眼渡鸦】。

蓝色小鸟提着天平落到桌子上，懵懵懂懂地看着恩苏。

“别装了，持天平者。我以买家的身份呼唤您。”

诺亚恭敬的姿态和称谓的确定，让渡鸦的面相坍缩为最精明的那一位。

“我向您提出一项交易。”

“你应该找别的柱神。”持天平者在小天平上蹦跶了几下，“我收费特别昂贵哦。”

“只有您会提供......禁忌的蠕虫转变之法。”

“确实，丝绒也有，但祂......那只老鼠，或许会给你、或许不会给你，这是个秘密。但找我注定要付出代价，祂倒是可能会免费给你哦。”

“我只有一次唤神的材料，这种规格的仪式会让这些材料彻底消失，不入轮回。我只有一次尝试机会。无所谓，尽管拿去吧，我的一切。”

渡鸦眉心的眼睛睁开，看了一眼，将恩苏看地四分五裂，然后复原。祂冷笑：“你一无所有了，燃尽而耗竭，连血杯的赐福都支离破碎。你能给我什么？”

恩苏面色灰白下去，可渡鸦转而热情地跳上他的肩膀：“未来我会讨债的，这个交易，成立咯。”

稍后，恩苏前往会场，满树屋都是尸体，而诺亚胸口被插入了一柄飞刀和一根针管。科技可以以弱胜强，特制的咒毒不足以毁灭诺亚的嗣种，但足以让他浑身无力，无法阻止这场浩劫的开端。可笑的是，双方都有各自的针对性咒毒，而恩苏只给了天空派血液。比间谍反间谍更阴暗的肮脏之事，早就开始了......

“恩苏......太好了，你快去，阻止他们，他们一定会，以对面伤害我为由，动手......”

“诺亚，我发现，第四能级之间也有差距。瓦罗瑞亚的第四能级足以平息这场纷争，让一个国家按照他们的意志转动。哈哈哈......多可笑......”

“......什么？......”

“所以，诺亚，”诺亚胸口被插入了第三个东西，是一片闪烁着“妖异”光泽的白色晶体，“你不要再做森尼亚人了，做瓦罗瑞亚人吧。”

最后，诺亚只感受到背后升腾的热力，对自己没有伤害，却无怜悯之心。身后环上的手臂燃烧金色的烈火，恩苏的肢体变得焦黑如火柴。毛发脱落五官溶解后的灯泡状透露搁在诺亚的肩头：“不要反抗，因为森尼亚文明将会如你所愿，被继续维系。”

“不能称之为‘存续’，而是以另一种似是而非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