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白天与黑夜

查尔斯闹着要喝更多，其他人会同意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

在知晓他往事的爱丽丝面前，卢卡偏执至极。

然而在对他一无所知，只知道“卢卡”，不懂“卢卡斯”人生的特蕾西与查尔斯面前，卢卡的耐心十足。

“好了好了，霍尔特先生，酒不是这么喝的。”

卢卡拿走酒杯，塞给了查尔斯一把钥匙，

“这是您的房间钥匙吧，都被您挥到了桌子底下，注意，要是弄丢了钥匙，晚上可就回不到房间了。”

特蕾西连连点头，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查尔斯的肩，

“天哪，我都没注意，您居然连钥匙都扔了。管家先生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保管好自己的私人物品呢。”

“霍尔特先生，您说，您是不是想起了不痛快的事？我父亲以前说过，说酒馆里的酒鬼，分两种人。”

特蕾西仔细回忆着，复述，

“越喝越笑的是酒鬼，越喝越想哭的是快活成鬼了。”

这话正中查尔斯的内心。

他泪眼蒙眬望着三个人，吸了吸鼻子，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嘴，只是徒劳伸手，企图从卢卡手里抢回酒杯。

卢卡摇了摇头，叹了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是感到了乏味。

他转身，准备把酒杯放回厨房，不给查尔斯，也不想再插手此事了。

“给…给我……”

查尔斯起身想追卢卡，被赶过来的爱丽丝连同着特蕾西一起按回椅子上。

有爱丽丝帮忙，特蕾西压力骤减，终于能腾出手擦拭着额头的汗，半是关心，半是责备：

“哎呀，都说了不能喝了。”

“霍尔特先生，我猜您可能有一些伤心事，您刚才提到朋友这个词时，眼里面的情绪很复杂。”

特蕾西举起手，

“但我刚刚在茶话室里看到您阅读的是有关飞行器构造的图纸。我斗胆猜测您或许是一名研究这方面的专家，不止一次动手组装过那些复杂的金属材料。”

“手，手，注意手！酒精会影响精细运动的协调与稳定性！”

特蕾西一直在讲这个，但是查尔斯不听，她由此有些生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作为一名机械师，我说过，我实在是无法坐观我的同行糟践自己的立身之本了！”

“想这样不管不顾地喝下去？恕我直言，霍尔特先生，你以后是拿不动扳手与螺丝刀了的！”

机械师？

爱丽丝看了特蕾西一眼，道：

“霍尔特先生，列兹尼克小姐是真的很担心您啊。她之前对我们说的是她是一名钟表匠，可从未提过机械师这个名称。”

钟表匠与机械师，堪称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一个是修理钟表，一单一单的生意，日复一日的普通工作。

钟表匠们大多出身平凡，着力于精细的手工。

另一个则是涉及到了机械发明，针对机械的研究与改造，在这变革的时代极其有用。

这足以让他们轻而易举赚取金钱与地位，被人尊称一声发明家。

“您…您也有两种职业？”

查尔斯总算不闹着要去厨房，从卢卡手里夺过酒杯了。

他醉醺醺看着特蕾西，发出一声近乎自言自语般的疑问。

爱丽丝捕捉到了“也”，特蕾西同样。

见查尔斯在意，爱丽丝趁机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霍尔特先生，不知道您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呢？”

这招有效。

查尔斯趴在桌上，费力调动着思绪，来回答爱丽丝的提问：

“我？”

“日落以后，我是索诺拉飞行俱乐部的工程师，负责研发一款新的飞行器。”

“我在灯光下，坐在工作桌前，专注拧紧着每一枚螺丝。”

查尔斯原本不安狂躁的眼神被回忆里的专注与幸福取代，

“研究，规划，组装……当我松开手，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手工飞行器腾空了，在我面前划过一道被命运眷顾的曲线。”

“它是如此的漂亮，如此的优雅。我抬起头，看到的不止是它的构造与设计，还有梦想来到现实的狂喜。”

“飞行器自由自在，那本就是挣脱地心引力的束缚后的无羁。它不需要任何丝线来固定，它有着无限的可能与未来。”

卢卡不知何时走出了厨房，静静站在爱丽丝身后。

他递来了一杯牛奶，爱丽丝接过，放在查尔斯面前。

这与烈酒截然相反的温和液体，将查尔斯从酒精的幻梦中稍微拖拽出来。

查尔斯喝了点牛奶，甩了甩头。

傍晚时分了，夕阳的光照在餐厅的长桌上，查尔斯怔怔望着那片暖色——

“但就像日落一样，天终究会亮。”

“太阳一次次度过黑夜，从东边升起，带来光明，带来我在每一个白日里必须要从事的工作。”

查尔斯伸出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过度劳动，而粗糙不堪的宽厚大手，

“天亮后，我是一名从事高空作业的建筑工人。”

“那是一份极其消耗体力的工作，我必须集中精神，一边做事，一边紧紧抓着钢铁的吊索，生怕命运将我抛下，如其他工友那般坠成那些四分五裂的尸体。”

说到这里，查尔斯看向特蕾西，目光带着几分亲近。

他可能，误把特蕾西认成同类了。

查尔斯口中的索诺拉飞行俱乐部，爱丽丝从未听说过。

科学尚且不欢迎穷人，何况是最尖端的飞行。

不止是爱丽丝，特蕾西与卢卡都知道，现在的飞行俱乐部，其成员均都拥有极高的财富值与社会地位。

飞行俱乐部的工程师，也专门招出身名门，学历过硬的。

热气球，滑翔机，飞艇。

爱丽丝见过，也知晓在凭本事吃饭的时代，俱乐部工程师里的确会有出身贫苦的工匠。

但他们能够做到这一步，基本已经摆脱了籍籍无名的人生，成为了航空圈里的精英，名噪一方。

三人都没有听说过查尔斯的名字，也没有听说过索诺拉飞行俱乐部。

查尔斯所说的那些，真相不言而喻了——

查尔斯只是一名在外人看来笨重而粗鲁的建筑工人，做着一些粗活。

他确实存在着不错的机械天赋，这让他可以在夜晚摆弄着那些零件，幻想他是一名来自神秘飞行俱乐部的重要人物，在进行一项秘密研发。

两种身份，白天与夜晚，现实与理想。

恰好，特蕾西自称她既是钟表匠，也是一名机械师。

这与查尔斯的情况有所相似，让了解到这点的查尔斯，不自觉对特蕾西亲近许多。

而听到他只是一名自学成才的工人后，在场没有人对此表现出异样的神态。

卢卡面露同情，拍了拍查尔斯的肩。

特蕾西更是高兴，欣赏查尔斯白天拼命工作，晚上还能兼顾爱好的行为，

“真是了不起啊，让我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那时，我白天经常在父亲的店铺里帮忙，把客人的钟表拆了又装。”

“我会偷偷记下内部的结构，晚上回到家里，就将其画出研究可以怎么优化，更迭，升级出一套新的锁芯。”

特蕾西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很累，但也很美好的时光。我父亲有空时，就会来看看我的研究，给一点小小的建议。”

特蕾西比划着，从钟表到工作桌，从围着父亲团团转，到有一方独立的研究空间，

“他还夸赞我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天才，送了我一份特别实用的生日礼物！”

特蕾西一想起来就感到高兴，

“天哪，我真是太爱他了！他瞒着所有人，为我租下了一个秘密工作室！还有全套的工具！”

“我知道他收入不算很高，心疼他一下子花了这么多钱。他却打趣着说机械师的收入可不低，我这么聪明，他肯定要努力栽培，托举我，这样，以后等他老了……”

特蕾西说到这里，语气停顿了一下。

她快速眨了眨眼，抬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擦去泪花，微微扬起脑袋，

“绝对能靠着我过上不错的晚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