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背叛者

他朝着特蕾西，不敢抬头，不敢面对，害怕看到特蕾西震惊过后的厌恶眼神。

查尔斯喃喃道：

“我怕死，我……我太害怕了。”

“我和现场的另一位同事被公司反复约谈，他们想尽了办法，先是利诱，然后威胁。”

“他们说我们也有责任，说这件事如果压不下去，公司在赔钱之后，一定会把我们送上法庭。”

“他们还暗示了地痞流氓的猖狂，似乎只要有一个人愿意配合，那另一个刺头不要也罢，死无对证是最简单好用的办法。”

“我终日睡不着，我怕被抓走，我怕进监狱，我怕，怕那个同事卖掉我，我就会那样在家里被入室抢劫的小偷捅死……”

“所以我屈服了，我在事故责任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隐瞒了阿尔伯特的飞行梦，还有他被公司忽悠带上飞行器的事实。”

“我承认亲眼看到他，呃，唔，呕……”

查尔斯及时捂住了嘴，但那接连不断的干呕声，仍然让餐厅的氛围变得黏腻而沉重。

在一片沉寂之中，查尔斯双眼发红。

他不敢去看特蕾西，怕看到那双记忆相似的眼睛。

更怕借此回忆起那个女孩。

那个被母亲牵着，呆呆望着阻拦人群的女孩。

工会的人和阿尔伯特的妻子在大声喊叫着什么，要一个交代，要能让孤儿寡母活下去的赔偿。

“抱歉了，韦恩夫人，我们为发生在阿尔伯特．韦恩身上的事情，感到悲伤。”

经理站在尽心尽责的安保人员身后，面色悲悯，

“但事实是不会被掩埋的，就算您诉说得再凄惨，再动人，也无法扭转不了阿尔伯特的死，他才是主因的问题。”

“亲历者签过的承诺书，我们已经送去工会了。我们已经出具了详细的调查报告，证明阿尔伯特是在工作期间过度酗酒，最终精神恍惚，一脚踩空，不幸坠楼的。”

“如果您有意见，可以继续向工会申诉，工会也随时可以来询问承诺书上的证明人——凯斯．鲍尔。以及，查尔斯．霍尔特。”

骤然听到一个耳熟的名字，在陌生环境无措害怕的女孩忽然哭了起来。

她是阿尔伯特的小女儿，是最喜欢查尔斯叔叔的孩子。

她什么都不懂，听不明白经理话中的意思，只以为在这动荡的环境里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者。

“查尔斯叔叔！查尔斯叔叔！”

小女孩攥着查尔斯闲暇时分做给阿尔伯特的那些小东西，大声哭闹起来，

“你在哪里？我们好害怕！爸爸一直没有回家，你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吗？”

“妈妈一直在哭，查尔斯叔叔，求求你帮帮我们……哇！”

叫喊的小女孩被母亲狠狠甩了两个巴掌。

失去丈夫的女人宛如一个疯子，披头散发，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孩子，大叫着让女儿闭嘴。

女人把承诺书的打印副本翻来覆去，然后将其撕了个粉碎。

查尔斯的签名化为碎片落在地上，被不敢再哭的小女孩捡起。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这个名字和爸爸带回来的午餐肉罐头包装纸上的名字是如出一辙的，为什么会让妈妈更加崩溃。

“韦恩太太，请注意您的情绪，注意您的言辞。”

公司经理礼貌道，

“您话语中的意思，已经可以构成威胁证人了。”

“我司考虑到您刚失去丈夫，失去一个家庭的经济支柱，出于人文关怀，将放弃向您索赔的权利。”

经理道，

“不然，阿尔伯特上班喝酒，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这一点，足以让我们提起诉讼了。”

“但如果您继续不依不饶下去，妄图颠倒黑白，当着孩子的面谎话连篇。”

“那我司，就只能公事公办了。”

工会来的人听到此处，无声叹了口气。

他也看了那封承诺书，看了事故调查报告。

他们没有证据去证明阿尔伯特的死与公司有关，反而有两个人，两个工地的工人出来作证死者渎职。

其中一个还是阿尔伯特的好友，在法官面前说话更有可信度。

索要公道的赔偿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事，再不及时住手，真的会像公司所说，惹来赔偿公司损失的官司。

阿尔伯特的妻子走了，带着两个小孩。

最小的那个双眼含泪，顶着红彤彤的脸庞，攥着碎纸屑与机械玩具，频频回头，直到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我躲着，我一直躲着，我不敢去找他们，我知道他们对我一定失望至极。”

查尔斯的哭腔是如此明显，他说话一顿一顿的，

“我辞职了，我在房间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我终于，终于鼓起勇气联系韦恩夫人，希望能尽其所能的补偿她，补偿两个孩子时……”

“我写的信，我寄出去的钱，全都被退了回来，邮局的人给我传了个口信，说从公司讨要赔偿失败，离开回家的那天，最小的那个小女儿当天就发起了高烧。”

“他们说孩子多半是活不成了，女主人伤心欲绝，早就卖掉了房子，再也没有踪迹。”

查尔斯低低抽泣着，

“公司要盖的标志性大厦建成了，我也攒下了一笔对我而言无比丰厚的储金。”

“但是公司能够毫无负担的去接受采访，接受赞誉，我却没办法忘掉阿尔伯特，忘掉我签下的那个名字。”

“我想恳求命运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然而命运无情拒绝了。收到邮局回信的那天，我就开始头痛，恶心，觉得周围的一切，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的扭曲。”

“还有我的手，一旦我用力……我的手就会立刻开始发抖。”

“我失去了制作飞行器的能力，而我现在也根本不想看到它们了。我脑海里好像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说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灵魂。”

“我这辈子，都该这样烂在泥土里面，都该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

查尔斯没有说谎。

他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错了，而且大错特错，余生都该去赎罪。

他现在有钱，但他仍旧是那副建筑工人的打扮与做派。

他不缺吃不缺穿了，最迷恋的却是大桶的啤酒，恨不得让酒精把脑子吃光。

“那您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爱丽丝轻声问。

“因为那个邀请函上说，我能在这里获得补救的机会。”

查尔斯打了一个哆嗦，声音很小，

“我想，可能是韦恩夫人和她孩子们的消息。”

“我所有的钱，都被我存了起来。我想好了，只要，只要让我知道一个地址，能让我定期邮寄足够的生活费。”

“这就是我余生最期盼的事了，我愿意为了这个可能性来闯一闯。”

查尔斯手指紧紧抠进了肉里，

“列兹尼克小姐，很像，很像。”

“说话，做事，谈到梦想，看向别人时发亮的眼睛，与阿尔伯特几乎一模一样。”

“她摆弄机器的样子，也让我想到了阿尔伯特的那个小女儿，总是抓着螺丝与齿轮不放的孩子。”

“列兹尼克小姐，我一时冲动，说了好多。”

“我希望您不要因此憎恨我过去的胆怯，厌恶我曾经如此容易屈服。”

查尔斯慢慢抬起头，小心望向特蕾西，

“只要您有所需要，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平心而论，查尔斯过去怎么样，和特蕾西的关系不大。

特蕾西还阴差阳错，获得了查尔斯异常信赖的忠诚。

她当然不会在面上露出任何鄙薄，或者轻蔑不屑的神情，而是尽量温和道：

“我明白了，霍尔特先生。”

“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您过去确实做了不少错事。”

“但主要的罪责不在您的身上，公司才是罪魁祸首。而您还想着弥补，想着不计代价的补偿。”

特蕾西叹了一声，

“我想，您没办法被打为绝对的恶人，而是一个懦弱的老实人。”

查尔斯动动唇，没有反驳特蕾西的评价，只是无声喃喃重复着对不起，神情极其羞愧。

爱丽丝与特蕾西在看查尔斯，沉默听了全程的卢卡微微往后一仰，眼中闪过了浓重的厌恶。

还有一丝细微，却异常坚定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