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谁为他担心

卢卡脑袋嗡得一声。

他不喜欢失态时会不自觉出现的丑恶嘴脸，模糊的记忆告诉他，家庭教育对他的要求是得体而克制的。

贵族很少会有剧烈的情绪起伏，他们的社交指南明确要求在公共场合避免发泄强烈的情绪。

悲伤的，痛苦的，兴奋的，狂热的，全都不可以表露出来。

冷淡、放松、优雅是核心准则。

卢卡一直遵循着这套方针，在外人面前，他向来从容。

与特蕾西扭打到如此地步，对卢卡来说都是一种破天荒的行为了。

最初是特蕾西愤怒还手引起的厮打，逐渐掺入了不同的感受。

剧烈的身体动作，不停晃动的视角，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还有眼前人如此鲜明，近乎诅咒的诘问。

好像在哪里感受过。

是在牢狱之中？是那些愤怒指责他的人群？

彼时的卢卡难以开口，是因为他一说话，就有成千上万的人更大声驳斥回去。

他被逼到差点走上绝路，如案板上的鱼被大众的言语和评判反复切割着人格与自尊。

无数张嘴唇开合，说他杀了他的老师。

可他的记忆却告诉他那不是老师，而是一个剽窃他人学术作品的小偷。

他虽无比厌恶这种行为，却绝没有做出杀人的举动。

一张嘴巴在说，他不得父亲喜爱，不得任何人喜爱，是个扭曲而令人嫌恶的家伙。

“你懂什么？”

卢卡居然笑了出来，看着特蕾西的目光带着几分嘲弄，

“你觉得我是一个被父亲嫌弃的可怜虫？”

“谁要他的爱？恶心至极。”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我只觉得自己居然会拥有一个这样的生理学上的父亲，这般人生的开端也太过地狱。”

“我宁愿他讨厌我，这样我还省点事，永远永远不需要和他见面！”

特蕾西咬牙，声若游丝：

“哈？你才是那个人渣吧，你居然会如此恨你的父亲？”

特蕾西仿佛想明白了什么，惊奇道，

“他不是好人，你以为你就摆脱了他传给你的恶习吗？”

卢卡眯起眼睛，看着努力说话，喋喋不休的特蕾西，忽然有几分厌倦了。

特蕾西开始确实刺痛了卢卡，卢卡也说不清楚在那一瞬间心痛的原因。

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常年的压抑之下，那心中深潭游离的负面已经让卢卡分不清具体是什么了。

但特蕾西后面越说越让卢卡不在乎了。

天真，天真，天真！

这个天真的孩子，被父亲宠爱的孩子，被打击了也能很快站起来的孩子……

让人讨厌！

卢卡曾经也天真过。

但作为那家伙的儿子，许许多多的泥潭都是他自己爬上来的，他没有爱做支撑，就只能将自己打磨的锋利坚硬。

终于，他仍然活着，仍然站着，还要被侥幸拥有好家庭的幸运儿指责是个不近人情的人渣怪物。

不公平，太不公平。

但这个世界对他一直都很坏，卢卡已经无力去谴责这种不公平。

他凝视着特蕾西的脸，看出了对方的企图。

敌人无非是想激怒他，让他失去理智，从而落入圈套，让他无法全身而退。

卢卡分辨出来了，他能够按照他所受的教育，迅速压下心中的不平与愤慨，从而选择最正确的一项。

克制，克制。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未来掌握在现在的人手中，在每一个正确的选择里。

虽然他的人生四分五裂的，但未来还没有被定下呢。

他如实去做了，无视特蕾西的心思，没有给对方机会。

然后，卢卡被赶来的查尔斯一把掀开，已经精疲力竭的身躯招架不住查尔斯的力道，看似轻飘，实则重重摔在了一旁。

当卢卡转动着眼珠，在糊满脸庞的泥土与血液的缝隙中，窥见了被查尔斯护在身后的特蕾西时，他笑了起来。

歇斯底里的，几乎疯狂的。

怎么可以这样？

为什么命运要这么安排？

失去一个慈祥和蔼的父亲后。

有人依旧，被对他人心怀愧疚的“父亲”无条件保护着。

“列兹尼克小姐，您没事吧。”

查尔斯来不及管其他人，紧张检查着特蕾西的伤势，

“上帝啊，我一直在祈祷，我真怕我来晚了！”

“我为你担心坏了！”

特蕾西死里逃生，根据经验想叫查尔斯补刀，别给卢卡又找到机会了。

但查尔斯太紧张她，被迫抬手转头，遭到简易药品袭击的特蕾西说话一断一断的，连不成句。

不需要特蕾西这么警惕的，卢卡已经慢慢闭上眼睛。

查尔斯的那句话残留在他的耳畔，回荡成一圈圈的涟漪——

“我为你担心坏了。”

这个世上，应该没有会对他说这句话的人了。

“哦，宝贝，原来你在这。”

风吹动了层层叠叠的麦浪，带来了独特的清香。

一双柔软的手拂开了旁边人的搀扶，向睡眼惺忪的他伸了过来，

“我为你担心坏了，没想到你跑到这里来睡的午觉。”

麦子很高，抱起他的人在稚嫩的幼童眼里也像个高瘦的天使。

天使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但里面潜藏的担忧与后怕，被敏感的孩子捕捉到了。

“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在这里睡着的。”

他道歉，

“爸爸带我来看什么是书上写的‘丰收’。他把我放在那里，说要回家拿个东西，让我等一下。”

在那一个瞬间，他明显感受到“天使”的手微微收紧了。

“对不起。”

他说，

“爸爸说实践出真知，我，我就贪心想看一看丰收的具体样子。妈妈，对不起。”

“这和你无关，宝贝。”

名为母亲的天使回过神，连忙安抚着自己的孩子，

“你不必道歉的，你不是应该道歉的那个人。”

他没有错，那谁有错？

母亲没有说，她牵着小孩，走过了长长的乡间小道。

直到登上马车，他看得母亲精致的裙摆脏了不少，而母亲居然没有反应，这在往常是非常难以想象的事。

“妈妈。”

他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裙子，脏了，要回去换。”

“噢？啊，是的，谢谢宝贝的提醒，我需要回去换一件衣服。”

“可不能学我哦。”

温柔笑着的女人眉间有着一抹愁色，但她没有将哀愁的原因对一个孩子说出来。

社会的规训，道德的枷锁，让她无法说出丈夫的不是，她只能攥紧了孩子的手，

“衣服脏了要立刻更换，千万不能让外人看到这不体面的一幕。”

对了，不能让外人看到不体面的家庭，不能成为别人的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