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萨克夫人不知道她痛苦的核心,是赫尔曼的自私不负责,也是她遵循的那套社交逻辑。
她如果嫁了一个普通人,就算制度很烂,隐忍的一生勉强称得上就这样吧。
偏偏她嫁了一个烂人。
不是坏人,是烂人。
坏人是心怀不轨,恶意昭着的。
烂人是从根子上就烂掉了,自有一套逻辑与平日的伪装法,逼得人说不出太重的话,也过不了什么顺心的日子。
直到烂到叶子上,被害的人已经脱不了身。
赫尔曼还没有展现最残酷的一面,巴尔萨克夫人对他仍然有着期许。
她反省夫妻不和,是否是自己的问题。
小卢卡斯懵懵懂懂,察觉到父亲令母亲痛苦了。
他从母亲的反应去归类,猜是父亲过于威严冷漠,不喜亲近人了。
除了天生的恶种,孩子生来就爱父母。
小卢卡斯也只是个孩子。
他被母亲养育着,看到母亲在祈祷父亲回头,便有样学样,希望父亲能回头看到他们。
就如每天一起用餐那样,有朝一日,能一起出门。
他就可以学其他的少爷小姐,在父母的中间,牵着两只手,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富裕家庭向来重视孩子的教育。
所以当小卢卡斯难得与父亲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听到父亲的询问: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小卢卡斯鼓起勇气,说了自己的想法。
那时,袒露自我不是一件艰难的事。
小卢卡斯明明白白说了对父亲提起的线圈,磁场很好奇。
第一是自己感兴趣。
第二,是他也想要和父亲有共同的话题,让餐桌的闲谈停在母亲尴尬的笑脸上。
三口之家,应该有说有笑的,不是吗?
比起对家庭氛围的期待,赫尔曼显然更注重其他方面。
他对同道中人最是宽容。
“非常好。”
小卢卡斯听到了此生第一句来自父亲的夸赞。
父亲很高兴,冷硬的眉眼柔和许多,破天荒朝小卢卡斯笑了笑,
“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父亲点头,松口允许小卢卡斯走近他那对家人密封的神秘世界了,
“每周三的物理交流会,你可以旁听。”
之后的记忆,对小卢卡斯来说是与母亲陪伴截然不同的美妙体验。
物理交流会上的高谈阔论,对他来说难解又新奇。
作为初学者,他攒了不少疑问,去问父亲时,父亲竟会和颜悦色回答。
他进入了父亲的实验室,踩着小板凳扒着桌子去望熟悉的背影与他人的讨论,他快活又兴奋。
原来父亲沉迷的世界这么有趣。
科学,晦涩而奇妙,每个公式都包含着高深的智慧。
小卢卡斯如饥似渴,接受着父母的全力栽培。
母亲教他音乐与写作,他爱死那些悦耳的旋律了。
父亲教他科学实验的步骤,他手动验证着一个个不可思议的理论。
最快乐的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小卢卡斯认为自己的家庭很美好。
父亲才华出众,母亲温柔体贴。
他接受着贵族的教育,也努力当好一个科学家的儿子。
如果他的父亲真的才华出众,举世闻名就好了。
小卢卡斯跟着父亲做着实验,发现精密仪器因一点小失误宣告报废时,母亲的笑脸就会变得有些僵硬。
“我订了一批新设备。”
一日,父亲随口道,
“下周交货,我今天就去银行取了点钱。”
小卢卡斯低头切着肉排,不觉得这有什么。
他自出生起家里就有花不完的金银珠宝,衣食住行无一不精,一套衣服边缘略脏,就直接扔掉换全新的。
裁缝掐着换季时间准时上门,量体裁衣的同时,会带来最近所有新奇的服装款式。
在小卢卡斯的认知里,以家庭的用度标准,父亲要换一台新设备,与母亲给他买匹小马没太大区别。
“赫尔曼,你听我说。”
母亲尝试着沟通,
“现在的社会不比以前了,庄子和土地放在那里不会主动生产出源源不断的产品。”
“我之前从不过问你支钱的用途,可…可……”
巴尔萨克夫人有点说不出来。
如今的贵族都得自己寻找营生,插手除传统土地收益外的其他赚钱路子。
规矩限制住了讲体面的女人们的脚,开源节流,革新产业,都是当家之主的事。
赫尔曼沉迷研究,一直花钱而不赚。
巴尔萨克夫人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开支大过收入,账上的钱越来越少。
现在已经很危险了,再这样下去,她快要买不起新式的晚礼服,养不起浩浩荡荡的佣人,出行的马车内饰也无法做到日日新。
别小看这些。
巴尔萨克夫人咬牙忍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维护巴尔萨克家族的形象。
一旦从细节透露出“节省”的意图,家族不行了的传言,立刻就会飞遍巴尔萨克夫人的社交圈。
届时,看在家族名头上才上赶着合作的农产品销售商。
在同阶层贵族夫人的沙龙闲聊里透露的新消息。
都会消失在巴尔萨克家族附近。
巴尔萨克夫人招赘赫尔曼,一个重要原因是赫尔曼也属于贵族阶层,只是落魄了。
她以前就恐惧着阶级滑落,现在更怕了。
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孩子。
“可卢卡斯越来越大了,请你至少为他打算打算吧。”
巴尔萨克夫人终于说了出来,小心翼翼的,
“我不懂你研究的那些,但听说你跟很多有名的教授学者来往,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呀。”
“你问问他们,能不能请他们帮个小忙,比如一些前沿技术的独家使用权?”
“我会吩咐管家去找个机灵的代理人,你只要帮忙问一下,牵个头,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赫尔曼,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坐吃山空,去追不可能实现的梦,我们不年轻了……”
“够了!”
他骤然发怒了,因为妻子的请求玷污了高洁的学术界,
“什么找人,帮个小忙,无知的妇人!”
赫尔曼大发雷霆,
“你也知道他们都是教授学者之类的人物。你不懂就算了,还企图从人家身上获利!你!”
他克制住了最恶毒的语言,扔下刀叉,两袖清风的离去,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不喜欢听。”
他自以为给妻子留了脸。
但在他们这样的家庭,这已经是堪称羞辱的言辞了。
巴尔萨克夫人浑身颤抖,脸色苍白至极。
小卢卡斯来不及去追着父亲提醒父亲不该那样说话了。
他大叫着,让佣人快来帮忙一起搀扶几乎要晕倒的母亲。
小卢卡斯的完美家庭,崩塌于父亲的无能与旁观。
他守在母亲床榻前,听着医生诊断说巴尔萨克夫人长期郁结,一朝气急攻心,以后需要静养。
父亲回来了一次,看着病床上苍白的女人,懊恼着自己那些不当的言论。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巴尔萨克夫人握着小卢卡斯的手,扯动嘴角,扬起一个疲惫的微笑。
她再一次原谅了他,因为没有其他选择。
巴尔萨克夫人像个输麻木的赌徒,一心一意赌丈夫会回头,无论输多少次。
卢卡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痴迷上父亲研究的那套半成品机器了,但骤然倒下的母亲,让他不敢将心声宣之于口。
已经长大了一点的他明白了父母这次的矛盾与金钱有关,卢卡斯头次产生了埋怨父亲的心。
埋怨他捣鼓了那么久,却一直没拿出成果。
埋怨他故作清高,认识那么多人,却不肯让家庭沾到一点光。
但内心深处,卢卡斯比任何人希望父亲能成功。
童年时餐桌上的沉寂被他解决掉了,现在他可以和母亲聊音乐,和父亲聊科学,像个孜孜不倦的陀螺,拼命维持着他的家庭。
现在他的家庭又有裂缝了,而卢卡斯暂时没有缝补的手段。
孩子不得不指望父亲承担起一次,哪怕一次的责任。
祈祷烂人变好,是卢卡斯做过最愚蠢的事。
无论怎么劝说,哀求,分析利弊。
家里的东西仍然越来越少。
心力交瘁的母亲终于走到了遣散佣人的那一步,开始卧床不起,拒绝出门。
束手无策的卢卡斯意识到,他不能再自我欺骗了。
过去,小卢卡斯会帮赫尔曼找借口,各种各样的借口。
因为孩子不相信父亲不够爱自己。
然而亲身了解那些东西,迷上那台永恒完美的做工机器,却依旧会焦虑守在母亲身边的卢卡斯现在必须承认——
他的生理学父亲,就是个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
这个自私的家伙,明知道妻子郁郁寡欢了,却在钱不够后,选择变卖妻子的嫁妆。
贵族女性的嫁妆,最有价值的不是金银,而是古董物件的传承。
她的耳环来自她的妈妈,项链或许是奶奶一生的珍藏,头冠可能为远在异国的姨母亲手画下的设计图。
这不是简单的金钱纠纷,是巴尔萨克夫人最后一点自己的东西被夺走了。
她作为妻子受尽丈夫冷待,作为母亲反被儿子保护,作为夫人不得家主敬重。
最后,她身为姑娘家,她父母亲人留下的思念,也没守住。
巴尔萨克夫人生命的最后几天,是卢卡斯陪着的。
迷迷糊糊时,她说悔了,说恨了,说这一生都没有什么好光景,从塞尔维亚走到法国,从少女熬成了待死的病骨。
卢卡斯得到了母亲全部的爱,也得到了她生命最后全部的恨。
贵族不允许强烈情绪的宣泄,巴尔萨克夫人用一生去酿成的苦酒,几乎要带卢卡斯一起走。
“妈妈。”
他哭着喊,握紧了母亲的手,
“不要离开我。”
“妈妈。”
她也在哭着喊,
“不要,不要松开我的手,我不想离开我的家。”
她的痛苦将随着生命一起消散了。
可她半辈子的不值得,被辜负的时光,是否会被川流不息的时间彻底抹去?
“我记得。”
卢卡斯承诺,
“我记得,妈妈。”
巴尔萨克夫人断了气,她的丈夫始终没有出现。
只有她忍了无数憋闷想要养好的孩子在身边,听从着旁人指示,帮她合上了干涩睁大的眼。
赫尔曼是尘埃落地后才赶来的。
他习惯性要漫不经心道歉,环顾四周,没有人听。
巴尔萨克夫人静静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微笑。
卢卡斯低头捡取着母亲用过的药瓶,将其挨个放好,发现数量是密密麻麻的吓人。
赫尔曼掀翻了那一排排的药瓶,棕色的小瓶子错落坠地,发出清脆的弹跳声。
“不许有其他情绪!”
他发号施令,像他践踏妻子那样,践踏剩余的家人,
“把你的感受咽下去,别让我发现你的眼泪。”
他在此刻意识到死者是他的妻子,面前的是他的儿子。
但高高在上太久,比起真心实感的悔意,他找着让心停止揪痛的借口,
“生死有命。她也看了医生,吃了这么多药,我们尽力了。”
“站起来,卢卡斯,为无法拯救的死亡伤心,太浪费时间,不值得……”
药瓶停止了滚落,杂乱无序的围绕着卢卡斯。
母亲苍白冰冷的手在床畔垂下,指节僵硬。
赫尔曼的呼吸声很重,像是麦田的微风终于积蓄成了难以撼动的飓风,摧毁了记忆里塞尔维亚乡间的安宁,带走了那个专门来寻他的人。
“如果你把时间全部耗在这里。”
赫尔曼失望道,
“是在辜负我的栽培。”
“咽下去,把你的情绪咽下去,克制住。”
永恒做工的完美机器,是卢卡斯最感兴趣的研究题材。
他的父亲虽然冷漠利己,在这条路上却是当世翘楚。
连卢卡斯都承认他很有心得,手握近乎完美的数据。
他要是愿意,忍下此刻的悲愤与痛意,赫尔曼的一切迟早全归他所有。
风声沙沙,母亲的裙摆在田垄上弄脏了,她怅然叹息着。
午后房内,她的侧脸有着朦胧的忧伤,撑着头望向窗外。
她咽下了太多,忍下了太多。
如果最后一个接触她一生悔恨怨怼的人能原谅命运,宽容待人。
还有谁能来倾诉她的委屈,愤怒?
“你这个自私、庸碌、软弱的蚊蝇!”
卢卡斯猛然推开了赫尔曼的手,尖利绝望,
“令人恶心的畜生!”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恨你毁掉了一切!”
巴尔萨克夫人最注重的世俗体面是一根缓慢收紧的上吊绳,她被丈夫利用这样的规则绞死了。
她的尸体瘫软于狭窄逼仄的房间,任何一个人都比她高大,都能俯视她,无视她。
卢卡斯甩开了所有劝和的手,甩开了旁人的议论。
他发誓要保持此刻的愤怒,不让她再输给所谓的“大局为重”。
他夺门而出,不去看他曾经崇拜的那个男人。
这条逃离父亲的长路,他无数次路过那个被困死的人。
她牵着一个孩子的手,哀婉悲伤:“宝贝,不要学我。”
不要学她,不要学她的宽容慈爱,不要学她的沉默和善。
不要对任何人低头,不要去成全所有人,独独辜负自己。
以上是 汐殷 创作的《第五人格:记者小姐重生后》第 1135 章 第1027章 他炽热的爱与恨。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汐殷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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