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孤会酒后失德？

夜风从屋檐下掠过，将窗棂吹得微微作响。

寿仙宫内，铜灯台上的火苗晃动了几下，又被一只手稳稳拢住。

帝辛将灯罩重新盖好，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案几对面的两人身上。

黄飞虎一身朝服未换，腰间的佩剑却已经解下，搁在膝旁。

另一个人坐在更暗处，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兜帽压得极低，只能看见一截苍老的下颌和搁在膝上的一双手。

“大王夤夜召见，所为何事？”黑袍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

帝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几前，从一叠奏折的最底下抽出一封帛书，递给黑袍人。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字，黑袍人看完，将帛书折好，放在案上。

黄飞虎接过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妲己要在正月十五设宴，宴请朝中重臣的女眷？”

帝辛冷笑一声。

“说的倒好听。替孤笼络臣心。”

他踱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窗外月色如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闻太师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张罗起宫宴来。说是要替孤分忧，笼络臣心，与诸位夫人联络情谊，这情谊怕不是狼子野心。”

黄飞虎沉默片刻，开口道：“大王是担心她对女眷下手？”

“她已经被废了王后之位。申公豹又借着平灵王叛乱，把闻太师支去了东海。”

帝辛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凤眸里的冷意照得清清楚楚。

“如今这朝堂上，孤还能倚仗的武将，就只剩下你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意有所指。

黄飞虎很快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妲己要对付的从来不是那些女眷，女眷不过是她们阴谋里的一环而已。

实际上要对付的还是自己，想要自己与大王离心离德。

黄飞虎抱拳道：“臣明日便让贾氏称病，不进宫便是。”

一旁的黑袍人正要开口，帝辛却先一步摇了摇头。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次称病，下次呢？她既然盯上了你，总有法子逼你夫人进宫。到那时候，反而更被动。”

黄飞虎欲言又止，心想着能躲过初一也是挺好的。

至于十五？那就等十五再说。

帝辛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看向黑袍人。

黑袍人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思索什么。

“皇叔怎么看？”

黑袍人这时候缓缓开口。

“黄将军是如今朝中唯一还能让妲己忌惮的武将。她之所以要设这场宫宴，无非是想离间将军与大王的关系。将军若抗旨不遵，便是给了她弹劾的口实。若将军遵旨，夫人在宫中的安全便难以保障。”

比干微微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落下淡淡的轮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先是看了帝辛一眼，又转过头看了黄飞虎一眼。

“这盘棋，老臣倒是看得清楚。”

帝辛没有接话。

黄飞虎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当然知道自己如今在朝中的位置。

闻太师远征在外，朝中武将以他为首。

只要他还在，妲己就不敢轻易动朝堂上的武官。

但她大可以从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

“其实……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黄飞虎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有话直说，你还会咬文嚼字了？”帝辛凤眸一睁，颇有些无语。

“咳……我还是有些怕我夫人的。”

帝辛愣了一下。“堂堂武成王居然惧内？”

“贾氏性情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她若是知道这宫宴是妲己设的局，怕是更不会服软。我担心的是，她一旦进了宫，被妲己言语一激，反而中了圈套……”

他没把话说完，但帝辛听懂了。

比干将手从膝上抬起，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的案几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黄将军的担忧不无道理。妲己若要离间将军与大王，最直接的手段，无非是让大王在宴上失态。”

帝辛转过头来。“孤失态？”

“无非是酒后失德，或垂涎美色。”比干的声音平淡如水。

帝辛的脸色微沉。“孤千杯不醉，会酒后失德？”

“可宫外的人不这么想。妲己也不这么想。”比干的语气平稳，似乎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

“在天下人眼中，大王不就是个贪杯好色的昏君么？”

帝辛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那动作极轻，几乎是下意识的。

但黄飞虎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大王这是……”

“无妨。腰有些酸。”帝辛面无表情的把手放下，重新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张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为了这个昏君的名头能深入人心，孤这些年可没少在妲己面前声色犬马。如今又多了一个胡细妹，难免有些操劳过度。”

黄飞虎将拳头抵在唇边，咳了一声，不知是在掩饰什么。

帝辛横了他一眼。“孤这是为了大业，你这个匹夫懂什么！”

“大王要保重身体。”

比干没有理会二人，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妲己若要利用宫宴离间大王与黄将军，无非是两种手段。其一，让大王在宴上对贾夫人做出失礼之举。其二，让贾夫人在宫中遭人暗算，再将罪名推到大王头上。无论哪一种，目的都是让黄将军与大王反目。”

他手捋着胡须，然后将目光转向帝辛。

“破局之法亦是不难，难的是如何不让苏妲己察觉到贾氏非贾氏。”

黄飞虎与帝辛同时抬头。

“丞相的意思是……找人假扮？”

比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谈起了另外一件小事。

“陛下可还记得，比干被剖心之后却在宫外被人救起一事？”

帝辛眉头紧锁，似乎在想其中关联，随后不知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丞相是说，那位将你救走的妖精，确实有点姿色……”

“我看你昏庸这件事不太像假冒的。”武成王一杯酒入肚，幽幽说了一句。

“你个匹夫说什么呢！”

“这不是说你演的好来着？”

……

比干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累，就连关子都不想卖了。

他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臣指的是素心堂那位杨大夫，他心地纯善，有悲天悯人之心。至于其他，就连老臣的七窍玲珑心也看不透，身上必是有遮蔽天机的法宝。若由她来假扮贾夫人，必能瞒过妖妃的眼睛。”

他说到这里，帝辛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但此事凶险。他是局外人，本不必卷进来。”

“只是老臣以为，可以将此事如实告知，由她自己决定。若她愿意相助，朝堂便多一分胜算。若她不愿，那也是人之常情。”

黄飞虎沉默片刻，抱拳道：“让我去吧我这件事干系重大，何况与我夫人息息相关。”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翅膀扑动声。

帝辛神色一凛，转头望向窗棂的方向。

一只灰羽喜鹊扑扇着翅膀从房檐下飞起，落在院中的老桂树上。

它歪着头，朝窗内望了一眼，又将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像是在整理羽毛。

“一只喜鹊罢了。”帝辛收回目光。

他没有注意到，在喜鹊飞起的地方，还有另一只更小的飞虫悄无声息的从窗棂的缝隙中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