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哪里等得了云涯这般慢悠悠地踱步。
他周身魔气炸裂,脚下云石轰然塌陷,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裹挟着暗红色的血光,朝云涯直直冲杀而去。
速度之快,连空气都被撕出一道尖锐的音啸,九层观战台上修为稍低的散修只觉得耳膜一刺,下意识地闭眼偏头。
这一击若真撞上去,云涯会不会有事暂且不论,但他身后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散修,必定要遭池鱼之殃。
高台之上,岛主放下酒葫芦,粗壮的手指随意一挥。
没有惊天的灵力波动,没有繁复的阵法纹路。
所有观众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便被一股极轻柔却又不可抗拒的力量裹住,再睁眼时,九层观战台已整整齐齐地平移了数百丈,稳稳落在广场最外围。
那些原本挤在最前排、差点被魔气扫到的散修,此刻正瘫坐在新的座位上,两腿发软,却毫发无伤。
与此同时,厉无咎脚下的云石地面无声无息地滑移。
他冲杀的势头未减,但他与云涯之间的相对位置却被重新排列。
云台如活物般旋转、拼接、延伸,等厉无咎那双燃烧着暗红魔焰的眼睛重新锁定目标时,云涯就站在他正前方十丈处,脚下踩着同一块完整的云石地面,四周空无一物。
战场,直接被搬到了云涯脚下。
观众,也被一并挪了一个位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散修们还没来得及为岛主那手移山换位的仙家手段惊叹,厉无咎的攻势已如崩云裂岸般压了下来。
九幽魔戟撕裂空气,戟刃上缠绕的魔气浓稠得近乎液态,暗红色的血纹在戟身表面疯狂跳动。
这一戟没有任何试探,厉无咎将全部的魔气、全部的恨意、被当众剥皮拆骨的屈辱,尽数灌入这一击之中,当头劈下。
戟未至,魔气先到。
翻涌的黑潮将云涯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云涯微微侧身。
幅度极小,小到观战台上的散修们甚至没看清他动了。
他们只看见那柄挟万钧之力劈下的大戟,擦着云涯的肩头落了下去。
落了空。
厉无咎灌注全部力量的一击,砸在了一片云台上。
轰——
大戟劈在云台之上。
坚硬的云石地面炸开一道数十丈长的裂痕,碎石裹挟着魔气向两侧激射,黑色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开来,掀起的气浪将云涯的衣袍吹得翻卷不休。
但他的双脚纹丝未动。
厉无咎瞳孔骤缩。
一击落空,他体内九幽魔血淬炼出的战斗本能立刻接管了身体。
他不等大戟去势用尽,双手猛地一拧戟杆,借着劈地的反震力,大戟由竖劈转为横斩,戟刃带着刺耳的尖啸朝云涯腰间拦腰扫去。
变招极快,快到场边观战的敖擎微微点头,这一招衔接至少有他七成功力。
云涯轻轻一跳,像踩过水洼时提起鞋子的幅度,像清晨出门时跨过门槛的姿态,他脚尖离地不过三尺,却恰恰避开了那道横扫而来的戟刃。
然后踩了下去。
靴底落在戟刃上,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停在石板上。
厉无咎却感到一股不可名状的压力从戟杆上传来。纯粹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重量将九幽魔戟压住,戟刃被硬生生踩回地面,砸进云石之中,碎石飞溅,戟身上的血色纹路在重压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好强大的体魄。”
敖擎的眉头皱了起来。
沧海龙庭以肉身称雄,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那一脚的含金量。
九幽魔戟是九幽魔宫历代魔子的标配兵刃,以九幽玄铁锻造、以九幽魔血淬炼,分量堪比一座小山。
而云涯只是轻轻一跳、轻轻一踩,就将这股力道连同大戟本身一起踩进了地里。
这不是灵力碾压。
这是纯粹的肉身力量。
敖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真龙印记,他在心里重新估算了云涯的体魄强度,然后得出了一个让他很不舒服的结论——
这个天机阁算命的,肉身恐怕不在他之下。
被踩住大戟的厉无咎没有片刻犹豫。
他双手依旧紧握戟杆,体内的九幽魔气却从戟刃上分离出来,化作数十道漆黑的魔枪,从云涯脚下的戟刃上同时刺出。
魔枪锋锐如实质,枪尖上缠绕着暗红色的魔血纹路,封死了云涯周身所有的闪避空间。
云涯在枪林之中闪身。
闲庭信步。
只有这四个字能形容他此刻的姿态。数十道魔枪密集如雨,每一枪都擦着他的衣袍刺过,却没有任何一枪能沾到他的衣角。
他侧身、偏头、微转、轻移,动作的幅度始终保持在刚好能避开攻击的最小限度,没有多余的一分一毫。
星翎羽光袍在魔枪间飘动,星辰明灭如故,像是在嘲笑这些魔枪的无能。
闪身的同时,他旋身。借着身体的旋转,右腿如鞭子般抽了出去。
一记干脆利落的旋转飞踢,正中厉无咎的胸口。
厉无咎甚至来不及收回魔枪防御,一股比方才踩戟时更恐怖的力道便贯穿了他的胸膛。
护体魔甲像纸一样碎裂,胸骨传来令人牙酸的脆响,他整个人被踢得倒飞出去,快如流星,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越过数十丈距离,狠狠撞在云台边缘的防护罩上。
防护罩是岛主布下的结界,厉无咎砸上去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光幕纹丝不动。
他的身体顺着光幕滑落下来,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拄着大戟,另一只手捂着自己胸口。
指尖的缝隙里,殷红的血正在往外渗。
九层观战台上,一片死寂。
散修们张着嘴,忘了合上。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开局,有人猜云涯会用天机推演避实击虚,有人猜他会以星辰之力正面硬撼,还有人猜他会故技重施、一脚定乾坤。
但没有一个人猜到会是这副场面。
不是“一招制敌”的那种震撼,而是另一种更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撼,云涯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
他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像是在花园里散步时顺手拍开几只烦人的飞虫。
厉无咎倾尽全力的三连击,在他面前连逼迫他认真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而那一记旋转飞踢,更像是“既然你扑过来了,那我就顺便踢一脚”的敷衍回敬。
风云楼的灰袍修士们最先反应过来。
领头的师兄一把抢过师弟手中的玉简,开始疯狂地往上面篆刻文字:
“炼虚巅峰对炼虚巅峰,魔子全力出手,云行走全程未动灵力、未施术法、未祭法宝,仅凭肉身闪避与反击,一脚将魔子踹飞数十丈。
初步判断:双方战力存在巨大差距,天机阁行走或许……或许已达合道。”
写到“合道”两个字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划掉,而是在这两个字下面加了一道着重标记,然后继续往下写。
这种判断若传回总楼,整个苍玄界都要炸锅。但他不在乎。
高台之上,岛主重新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胡须上沾着的酒渍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他咂了咂嘴,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这小子,”他偏头看向肩侧飘着的量天尺:“一点都不打算演一下啊。”
量天尺没有接话。
它那双淡银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台下那道星辉流转的身影,瓷白的小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凝重。
之前踢厉无咎的那一脚还演了一下,将力道控制在了炼虚巅峰,但现在直接不演了,能精准躲过厉无咎的攻击,并随意反击了一下。
都在告诉众人,他不止炼虚巅峰。
云台之上,厉无咎缓缓站直了身体。
胸口的血还在渗,但他脸上已经没有痛苦的神色。
九幽魔血在他体内疯狂燃烧,断裂的骨骼在魔气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胸腔里发出细密的脆响,像是某种凶兽在重新校准自己的獠牙。
痛吗?痛。但他不在乎痛。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厉无咎虽然脾气暴戾、动辄魔气入脑,但他并不是傻子。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炼虚巅峰是怎么来的,三个月,九幽魔血强行灌体,境界是堆上去了,可那些需要时间打磨的功法、需要反复锤炼的禁术、需要在实战中沉淀的战斗本能,他一样都没来得及补上。
比起那些在老牌炼虚巅峰浸淫多年的天骄,他弱了不止一筹。
如果云涯也只是个老牌炼虚巅峰,那他还能用九幽魔功的诡异和魔血祭兵的爆发来拼一拼。
可问题在于,方才那一轮交锋,云涯从头到尾连灵力都没用。
闪避,用的是肉身。
反击,用的是肉身。踩住他的大戟,用的还是肉身。
这不是炼虚巅峰能做到的事。
两个可能。
其一,云涯提前服用了某种强行提升体魄的丹药。
这种丹药他听说过,丹鼎仙宗有一种名为“不灭金身丹”的丹药,能在短时间内将肉身强度拔高一个大境界。
如果是这样,那倒还好拼丹药,他九幽魔宫也不缺。
但如果是其二……
厉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合道。
就算是合道初期,也不是现在的他可以碰瓷的。
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不是靠几门禁术、几件魔兵就能填平的。
他想起仙浮殿中那一脚,想起方才那一记旋转飞踢,想起云涯自始至终那副悠闲得近乎无聊的表情。
那不是轻敌,不是傲慢,那分明是一个合道修士在陪炼虚期的小辈玩闹时,极力克制着力道、生怕一不小心把人给踢死。
他打不过。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他的胸口,比方才那一脚踢断的肋骨还要痛上百倍。
他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他炼化九幽魔血、日夜苦修、差点折损根基才堪堪突破炼虚巅峰,而云涯却已经是合道了?
凭什么他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被凌昊拖着示众、被全岛人当笑话看,到头来发现当初那一脚不过是对方随意踢出来的?
他甚至可能不是云涯的对手,而是连让云涯认真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不甘心。
这三个字在他胸口翻涌,比魔气更烈,比魔血更烫。
就算你是合道,我也要咬下你一块肉来。
厉无咎伸手探入储物戒,抓出一把丹药。
龙眼大小,通体赤红,丹纹扭曲如活物,丹气腥甜刺鼻。
九幽燃血丹,以九幽魔血为主材、辅以三十六种剧毒灵草炼制而成。
服用后能在短时间内将精血燃烧到极致,战力暴涨,但代价是战后精血亏损过半,轻则休养十年,重则跌落大境界。
三枚。
他又抓出一把。这一把丹药漆黑如墨,丹表流转着暗红色的血丝,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弥漫开来。
噬魂丹,以活人魂魄为药引,服用后在短时间内将战力再提五成,代价是神魂受损,轻则神识重创,重则魂飞魄散。
又是三枚。
他没有停。
第三把丹药被他攥在手里。那是一枚通体血红的丹药,丹心隐约可见一团跳动不息的黑红色火焰,九幽涅盘丹。
这是宫主留给他保命的底牌,是真正的禁忌。
旁人看得头皮发麻。
观战台上,玉丹尘的脸色头一次变了。他站直了身体,温润的眉头罕见地皱了起来。
但厉无咎看都没看四周。他张开嘴,将这一把丹药囫囵吞下。
丹药入腹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弓。
一股狂暴得近乎失控的力量在他体内炸开,黑色的魔气裹挟着猩红的血光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的肌肉不正常地膨胀又收缩,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裂纹,裂纹中流淌着灼热的魔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破壳而出。
痛。生不如死的痛。
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依然死死钉在云涯身上。
精血,燃烧。寿命,燃烧。神魂,燃烧。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用他所有能燃烧的东西,换一次机会。
换一次能撕下那张悠闲面孔的机会。
换一次能让他真正感到疼的机会。
以上是 七月七的夜 创作的《天机阁行走,你让我当捧场路人》第 575 章 第425章 换一次能撕下那张悠闲面孔的机会。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七月七的夜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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