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义律对众人笑道:“诸位,六修那厮,也不过如此,
虽有一两万乌合之众,却拦不住我等数百勇士。
咱们已脱离险境,只需进了郡城,看那厮还能如何?”
众人闻言,俱都哈哈大笑,精神为之一振,纷纷加鞭,朝着那片轮廓拼命奔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片“郡城”的样貌逐渐清晰起来。
李晓明瞪大眼睛,终于看清这“五原郡”的真实模样时,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哪有什么“郡城”,不过是两道长约数里的大土垄,依山围合而成。
那土垄高不过两丈,就算是城墙了,城墙上既无箭楼堡垒,也不见檑石滚木。
‘城墙’外面,只有一道浅浅的壕沟,聊胜于无。
隐隐约约间看见,城中的帐篷倒是不少,但这有何用?
这不就是个杂乱的草原部落聚居地么?
与之前在东部鲜卑见过的濡源城相比,那可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不仅李晓明惊呆,就连见多识广的宇文悉独官,此刻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他勒住气喘吁吁的战马,指着前方那片“城池”,问拓跋义律道:
“单于……
这……这便是你屯驻大军、能与那逆贼六修强敌对抗的……五原郡么?”
拓跋义律听到宇文悉独官那充满疑惑的询问,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尴尬,
他干咳了一声,掩饰道:“咳咳……姑父有所不知。
此城虽是外观瞧着有些简陋,不及中原那些高墙深池的雄城,但胜在地利险要!
他抬手指点着四周,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姑父请看,
咱们这座五原郡,前依草原平川,视野开阔,便于哨探敌情,骑兵出击亦能展开;
后靠连绵大山,乃是天然的屏障,正是进退有据之地!
而且此地水草丰美,足以供养部众牲畜,
咱们凭此城固守,绰绰有余!”
他见宇文悉独官眉头依然紧锁,显然并未被说服,而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
便催促道:“姑父,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敌兵快追上来了!咱们还是速速进城,布置防御要紧!”
李晓明在旁边听得头上流汗,心中暗自嘀咕:“大单于可真是睁着两眼说瞎话!
这叫什么‘进退有据’?
城外一马平川,正利于敌军长期驻扎围困;
后靠大山?若是城破,岂不是成了绝路,跑都没地方跑?”
可眼下后有追兵,马蹄声敲得人心头发慌,除了躲进这看似不靠谱的“城”里,又能怎么办?
李晓明心中忐忑,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正好与宇文悉独官撞个正着。
李晓明心中一动,暗想:“我为了义丽,死都不怕。
眼下这五原郡看起来如此破落,强敌又兵临城下,简直是绝境!
这样的局面,正好!
说不定能把这只老狐狸吓跑,省得他在这里碍眼,还打义丽的主意!”
他心中正盼着宇文悉独官知难而退,
哪知这秃子只是回头,望了望快速逼近的追兵,竟斩钉截铁地道:“单于所言极是!兵贵精不贵多,城在人心不在墙高!
敌军虽众,却皆是骑兵,若想下马步战攻城,却没那么容易!
咱们依托城墙,以逸待劳,未必不能守上一守!进城!”
拓跋义律原本还担心,宇文悉独官见此地寒酸,心生退意。
此刻见他态度如此“坚决”,竟愿意留下共抗强敌,不由得大喜过望,连忙伸手恭敬道:“老姑父,请!快请进城!”
于是,众人不再犹豫,拍打战马,朝着那“城门”奔去。
到了近前,只见那低矮的土垄“城墙”中间,豁开一道不足五步宽的缝隙,便是所谓的“城门”了。
缝隙之间,象征性地塞了两道,用整根松木粗糙钉成的木栅栏,权当是城门。
城头上值守的鲜卑兵卒,早已看见自家单于狼狈归来,身后烟尘大作,
知道情况紧急,连忙手忙脚乱地,将那沉重的城门打开。
拓跋义律一马当先,带着一众残兵败将,从这寒酸的“城门”涌了进去。
刚进“城”,一股混杂着牲畜粪便的臭气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城内的景象,更是让李晓明和宇文悉独官等人瞠目结舌。
只见城内并没有什么像样的房屋,密密麻麻的全是一个挨着一个的牛皮帐篷、毡房,
一直绵延到北面陡峭的山脚下,几乎看不到头。
帐篷之间,拥挤着数不清的牛羊马匹,正“哞哞”、“咩咩”地乱叫,旁若无人地拉屎撒尿,搞得地上污秽不堪,臊气冲天。
更有无数的牧民、妇孺,如同蚂蚁搬家一般,
正用简陋的箩筐、背篓,挑土担石,脚步匆匆地往那低矮的城墙上送去,试图加固这可怜的防御。
整个“城内”一片混乱、嘈杂,充满了战争临近的惶恐和忙碌,与想象中井然有序的郡城大相径庭。
“将军!是将军回来了吗?!”
“太爷!太爷!是太爷!”
就在这混乱嘈杂之中,李晓明忽然听见数声熟悉的惊呼。
他心中一颤,连忙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混乱的人畜群中,猛地冲出一大群人!
跑在最前面的一人,几个箭步就冲到李晓明马前,一把扯住大红马的缰绳,
他仰起头,带着哭腔喊道:“将军!你……你怎地才来呀?”
李晓明低头看去,只见此人面色黝黑,一咧嘴时,门牙处赫然露出两个黑洞——
正是自己的贴身心腹,王吉!
想当初,在金牛道与石兴那恶贼拼命时,
眼看自己就要遭石兴毒手,正是王吉不顾性命扑上来相救,才让自己捡回一条命,
而王吉的门牙,就是在那一战中,被石兴打落了两颗!
汉复县出来的老兄弟里,王吉可说是对自己死心塌地、能以命相托的死忠!
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一路上的艰辛瞬间涌上李晓明心头。
他猛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一把抱住王吉,声音也哽咽了:“王吉……我可想死你们了!”
王吉被李晓明抱住,哭诉道:“将军!你若是再不来时,我就打算带着我兄弟王祥,去那羯人地界找你去了!”
说罢,他又猛地回头,瞪了一眼后面的沈宁,生气地骂道:
“方才沈宁这厮跑回来,说是……说是他把将军你抛下了,自己跑回来了!
我听了,恨不得当场打他两个大嘴巴子!”
沈宁脸涨得通红,急忙上前一步,辩解道:“王校尉!你莫要冤枉我!是将军非要我带着公主先回来的!”
李晓明闻言,心中更是感动,
他抹了把眼泪,用力拍着王吉的肩膀,说道:“好兄弟!劳烦兄弟挂心了!”
他抬起头,只见沈宁、王祥,还有一大群汉复县的老部下,都在后面眼巴巴地站着。
李晓明松开王吉,挺直了歪着的脖子,朝着众人激动地拱手道:“诸位兄弟!我陈祖发,此番历尽艰险,总算活着回来了!
从今往后,我再不与你们分离!咱们生死与共,祸福同当!”
“诸位兄弟随我千里跋涉,不离不弃,这份情义,我陈祖发铭记在心!
有我姓陈的在一天,不敢说能让各位都飞黄腾达,但拼了我这条性命,也要保你们一世衣食无忧,有个安稳日子过!”
众人听着他这番话,一张张脸上都绽开了笑容,七嘴八舌地嚷道: “太爷!别的不说,您能平安归来就好!”
“就是就是!跟着太爷,有酒有肉有奔头,就够了!什么飞黄腾达,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吧!”
“太爷回来了!咱们就有主心骨了!”
一时间,重逢的喜悦冲淡了战争的阴霾,这脏乱破败的“城池”一角,竟也充满了难得的温情。
正与众人激动叙旧时,只听一个清脆娇憨的喊声从旁边传来:
“阿发!阿发!你快看谁来了!嘻嘻……”
李晓明闻声,循声望去,一时间竟呆住了。
只见不远处,公主和陈二、林兰、潘石毅几人站在一起。
公主身上挂着一只小猴子,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而公主胳膊紧紧挽着的那个人……
一袭简素的衣裙,身形窈窕,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双秋水般的美目,正盈盈地望着自己,眸子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不是义丽郡主,还能是谁?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轻轻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温柔的呼唤:
“发哥……”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直直地落入李晓明耳中,敲在他的心坎上。
李晓明只觉得呼吸一窒,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儿。
他看见义丽郡主胸口微微起伏着,似乎激动难平,辫梢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那张羊脂玉似的脸庞,似乎比记忆里清减了些许,下巴尖了一点,却因此显得那双眼睛更大、更亮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施粉黛,衣衫简素,却像是被清水仔细洗濯过的玉石,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温润的光彩。
李晓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搓着双手,一个劲地傻笑。
直到义丽郡主自己走过来,捉住了他的手,李晓明才清醒过来,
他有些局促地小声说道:“义……义丽……我天天都念着你呢……天天盼着能早点见到你……”
义丽抬起头,流泪哽咽道:“你能来就好……若是你再不来时,我便真的要和王吉他们一起,去找你了……”
李晓明心神荡漾,心中一股热流流淌,真想不管不顾,一把将眼前的人儿紧紧拥入怀中,再不分开——
“义丽。”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是拓跋义律。
李晓明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来,义丽却紧紧地握着不松开,只是抬起泪眼,望向自己的堂兄。
拓跋义律和宇文叔侄俩,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宇文悉独官,那双精明的狼眼,此刻正充满毫不掩饰的敌意,上下打量着李晓明。
拓跋义律对义丽温和地说道:“义丽,阿发脖子受了伤,是被六修那畜生所伤。
你快带他去后营,找军医好生瞧瞧,莫要留下病根。”
义丽一听,紧张地去摸他的脖子,惊问道:“哎呀!发哥,你脖子怎么歪了?要不要紧?”
李晓明顾不得向义丽诉说伤情,连忙定了定神,对拓跋义律道:“大单于!些许小伤,不碍事!
大敌当前,阿发愿和单于一起上城杀敌!”
拓跋义律闻言,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宇文悉独官,然后对李晓明笑道:“阿发有心了。
城外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仗着人多势众罢了。攻城?他们还欠些火候。
我这里有宇文大单于这样的猛将助战,还有诸位将士用命,足以应付,不碍事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这半年来,你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义丽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闹着要我发兵去救你……可却叫我到哪里去救你?
如今你平安归来就好,快去后面好生歇歇,也陪我这妹子好好说说话。”
说着,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
见拓跋义律似乎故意留出时间让他们独处,李晓明心中不胜感激,连忙躬身道:“多谢大单于体恤!”
“走,到我帐篷里说话,我给你看看伤。”
见兄长带着宇文叔侄和一队亲卫,急匆匆往城墙方向走去,显然是去布置防务了,
义丽郡主立刻欢快起来,她开心地拉起李晓明的手,就往靠近山脚的那片帐篷区跑去。
公主在一旁看见两人就这么手拉手跑掉了,不由得撅着嘴在后面喊道:“哎!义丽!阿发!你们去哪里呀?”
青青捂嘴笑道:“整日的还说你义丽姐姐有多宠你,
你看,人家两个一见面,根本就理都不理你了!”
公主被青青说中心事,小脸顿时涨得通红,跺了跺脚,嘴上却不肯服软:“哪有?义丽姐姐最喜欢跟我玩了!”
说着,她抱起怀里的猴子,气冲冲地也朝着李晓明和义丽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青青看着公主的背影,轻轻地“哼”了一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直沉默寡言的滇英,脸上却没有什么喜悦,反而有些心灰意冷地叹息道:“唉……看这光景,拓跋义律大单于忙于应对强敌,自身尚且难保,
哪里还会有心思,与咱们交换马匹?
只怕我们这一趟,到头来又是白跑了……”
陈二闻言,小声安慰道:“少将军不必过于忧心。
俗话说,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他这里越是有战事,便越是缺粮草、缺物资。
况且,你看他这城中圈养着如此多的牛羊牲畜,必定也藏有宝马。
咱们且先助他一臂之力,等打完了眼前这一仗,少将军再专门去找拓跋单于,说明来意。
到时候,他感念少将军相助之情,又确实需要粮草物资,说不定,这交换马匹之事,就成了呢!”
滇英听了这话,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觉得陈二所言颇有道理,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吧……”
旁边的潘石毅,突然开口道:“诸位,听城外的动静,敌军似乎已经杀到城下,正在列阵叫骂。
咱们既然有求于拓跋单于,不如也上城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哪怕只是摇旗呐喊,助助威势,将来也好与他说话,提及正事。”
众人觉得有理,便穿上盔甲,整理了一下兵器,朝着城墙方向走去。
青青却不敢上去看打仗,转身去寻公主了。
以上是 明台僧 创作的《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第 1118 章 第1011章 土城相聚。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明台僧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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