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长安·大业四十六年秋
大业四十六年秋,长安大兴宫。
赵天站在新绘制的《突厥西疆图》前。这幅图是归墟带着兵部、鸿胪寺和归附的突厥、铁勒老酋长,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绘成的。东起金山,西至雷翥海,北抵坚昆,南达葱岭,突厥西部的山川、河流、草场、部族、兵力标注得清清楚楚。
阿史那贺鲁的牙帐在伊犁河谷。他父亲处罗可汗在博斯腾湖被段文振击败,退回金山以北,郁郁而终。贺鲁比他父亲更难缠——年轻,凶狠,野心勃勃,西联波斯,东结高丽,南诱吐谷浑,一心恢复突厥在西域的控制权。大隋在西域的驿道、戍堡、互市每年都在被他袭扰,商队被他劫掠,边民被他掳走。西域行省的奏报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赵天忍了三年。不是怕贺鲁,是在等。等常备军练成,等边地武学的生员毕业,等讲武堂的将领成长,等河西、西域的粮仓填满。现在,时候到了。
“传旨,召西域巡抚郑文举、疏勒常备军将军契苾何力、讲武堂山长段文振、常备军总管刘武周,入中华殿议事。”
归墟放下手里的奏章。她四十六岁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这些年她做完了《人才典》《武备典》《将才典》,把大隋的文治武备一针一线缝得严严实实。她知道父皇等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父皇,今天议什么?”
赵天说:“议贺鲁。朕忍了他三年。他在伊犁河谷养了三年兵,朕在长安练了三年将。现在是时候了。朕要把突厥彻底赶回金山以北,把伊犁河谷、碎叶川、雷翥海变成大隋的牧场。”
归墟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金山向西移动。伊犁河谷,碎叶川,雷翥海。那是突厥西部的腹心,水草丰美,马匹精良,是突厥最强悍的部族——处月、处密、葛逻禄、突骑施——的游牧地。拿下这片草原,突厥就再也无力南下了。可拿下这片草原,意味着大隋的军队要远征数千里,越过金山,深入突厥腹地。粮草怎么运?孤军深入怎么守?打下来的草原怎么治?
“父皇,您想好了?金山以西不是西域。西域有绿洲,有城郭,有可以屯田的河谷。金山以西只有草原,没有城郭,没有可以屯田的土地。大军打过去,粮草全靠后方转运。打下来,守不住。撤回来,贺鲁又会回来。”
赵天说:“静婉,你说得对。金山以西不是西域,不能用西域的办法。朕不打算守。朕打算——换。把贺鲁的部众换成大隋的人。把突厥的牧场换成大隋的马场。把丝路北道的劫匪换成大隋的商队。贺鲁不是靠劫掠丝路养兵吗?朕断了他的根。伊犁河谷的突厥部众,愿归附者迁入河西、陇右,不愿归附者——朕不为难他们,让他们跟着贺鲁去更西的地方。空出来的草场,朕从河西、陇右迁汉人、归附的党项、吐谷浑进去,设军镇,养官马。没有城郭,朕修城郭。没有屯田,朕种苜蓿。没有商路,朕开商路。大隋的人到了哪里,哪里就是大隋。”
归墟看着父亲。四十六年了,父皇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商朝的帝辛想经略东夷,三国的孙坚想跨江击刘表,南宋的岳飞想直捣黄龙,明朝的崇祯想守住山海关。每一世他都有雄心壮志,每一世他都功败垂成。只有这一世,他没有失败。因为这一世他学会了等待。等运河通,等科举推,等河道治,等道路修,等人才网,等西域平,等府兵清,等常备练,等将才立。等了四十六年,然后一击。
“父皇,您不只是要打败贺鲁。您是要把大隋的边界从葱岭推到雷翥海,从金山推到碎叶川。您是要让大隋的人走进草原,让草原变成大隋。”
赵天说:“是。朕活了几十世,每一世都在想怎么让华夏不受北方游牧的侵扰。修长城?长城挡不住突厥。和亲?和亲换不来和平。册封?册封管不住可汗的野心。只有把人迁进去,把草场变成马场,把游牧变成定居,把劫掠变成贸易。让草原上的人不再靠劫掠为生,让他们也能靠养马、织毯、经商过上好日子。这才是彻底解决边患的办法。朕想了四十六年,今天把它说出来。”
第二节、中华殿·西征之策
郑文举从疏勒奉旨赶回。他在西域待了十几年,从删丹县令做到西域巡抚,西域的山川、绿洲、部族、商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契苾何力从疏勒奉旨赶回,铁勒人,归附大隋后在西域屡立战功,对突厥西部的部族、草场、水源了如指掌。段文振七十五岁,须发全白,走路要人搀扶,脑子比谁都清醒。刘武周从幽州奉旨赶回,河间府兵出身,考了三次武举才考上,守幽州多年,跟突厥打了半辈子交道。
归墟把《突厥西疆图》挂起来。
“诸位,贺鲁在伊犁河谷。他的牙帐设在弓月城,部众散布伊犁河两岸,控弦之士约五万。西联波斯,东结高丽,南诱吐谷浑,年年袭扰西域。陛下决意西征,彻底解决贺鲁。怎么打?怎么善后?请诸位畅所欲言。”
契苾何力第一个站起来。他是铁勒人,祖上游牧天山南北,突厥人来了,祖父率部归附大隋。他从小听祖父讲金山以西的山川道路,长大后常为凉州商队做向导,走过几趟伊犁河谷。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熟悉那片草原。
“陛下,公主,诸位大人。金山以西,臣走过。伊犁河谷水草丰美,是最好的草场。贺鲁的牙帐弓月城在伊犁河北岸,城不大,突厥人不擅守城,野战才是他们的长处。打贺鲁,不能等他集结部众。他的部众散布伊犁河两岸,春天出冬牧场,分散游牧;秋天回冬牧场,聚集越冬。打他的最佳时机是春天——马瘦,部众分散,集结不起来。打他的最佳路线是从疏勒北上,翻过天山支脉,沿伊犁河谷西进。这条路臣走过,有水有草,可以行军。另一路从铁门关西出,沿天山北麓西进。两路在弓月城会合。贺鲁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决战,要么西逃。决战,他的马瘦,我们的常备军练了十年,不惧野战。西逃,碎叶川以西是波斯,是葛逻禄、突骑施的地盘,那些部族不会白白收留他。贺鲁逃不远。”
段文振颤巍巍站起来。契苾何力连忙扶住他。
“契苾将军的方略,臣全部赞成。臣补充三点。第一,此战不在兵多,在将精。贺鲁控弦五万,我军出两路,每路万人足矣。万人精兵可破五万分散之众,三万人深入草原粮草转运压力太大。第二,贺鲁西逃后,伊犁河谷不能留真空。臣建议将河西、陇右归附的党项、吐谷浑部众迁入伊犁河谷,设军镇,养官马。他们本是游牧之人,熟悉草原生活,又归附大隋多年,忠心可用。第三,碎叶川是突厥西部的另一个中心,葛逻禄、突骑施诸部游牧其间。我军不必深入碎叶川,但必须在碎叶川以东的弓月城、以西的怛罗斯设立军镇,驻兵不多,各千余人足矣。这两个点钉住了,丝路北道西段就通了。商队从疏勒出发,经弓月城、怛罗斯,直达雷翥海,与粟特、波斯商人交易。这条商路通了,金山以西的财富就不再流入突厥,而是流入大隋。”
郑文举站起来:“段尚书的三点,臣在西域深有体会。西域行省初立时,最头疼的就是葱岭以西的商路不通。粟特商人宁愿绕道吐火罗也不愿走碎叶川,因为碎叶川被贺鲁控制,劫掠无常。弓月城、怛罗斯两个军镇钉住了,碎叶川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大隋的丝绸、茶叶、瓷器就能直接卖到粟特、波斯,不再被突厥抽血。臣只补充一点——迁入伊犁河谷的党项、吐谷浑部众,不能只设军镇不管民政。应设伊犁都护府,统辖军镇、马政、商路、民政。都护由朝廷选派,都护府驻弓月城。”
刘武周站起来:“臣在幽州跟突厥打了半辈子,突厥人的习性臣清楚。他们服力不服德。你打败了他,他服你。你对他好,他觉得你软弱。所以善后之策,必须恩威并施。迁入伊犁河谷的党项、吐谷浑,朝廷给他们草场、给牛羊、给保护,这是恩。贺鲁残部若来投,愿归附者收编,不愿归附者逐出,这是威。弓月城、怛罗斯两个军镇,驻兵不必多,但必须精,每年轮戍,让伊犁河谷的人始终看到大隋的兵,这是威。商路通了,沿途设驿站、设互市,让草原上的部众也能从贸易中得利,这是恩。恩威并施,金山以西才能长治久安。”
归墟听完四人的方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疏勒北上,翻过天山,沿伊犁河谷西进,停在弓月城。又从弓月城向西,停在怛罗斯。
“诸位,本宫归纳一下。第一,出兵的时机——明年春天,马瘦、敌分。路线——南路从疏勒北上,北路从铁门关西出,两路会师弓月城。兵力——每路万人,共两万。将领——南路由契苾何力统率,北路由刘武周统率。第二,善后之策——伊犁河谷设伊犁都护府,治所弓月城。迁河西、陇右归附的党项、吐谷浑部众入伊犁河谷,设军镇,养官马。弓月城、怛罗斯各设军镇,驻兵千人,轮戍。第三,商路——弓月城、怛罗斯两军镇钉住后,碎叶川商路即通,沿途设驿站、互市,招徕粟特、波斯商人。以上方略,陛下以为如何?”
赵天站起来:“准。第一,命契苾何力为南路行军总管,统兵一万,从疏勒北上。第二,命刘武周为北路行军总管,统兵一万,从铁门关西出。两路会师弓月城。第三,命郑文举为伊犁都护府首任都护,统辖善后。第四,命段文振为西征总筹划,坐镇长安调度。第五,命南阳公主杨静婉为西征稽核使,随军西行,稽核钱粮,协调军政。”
第三节、出葱岭
大业四十七年春,疏勒。
契苾何力的一万南路军在疏勒集结完毕。这一万人是大隋最适应西域作战的部队——三千疏勒常备军,其中一半是胡人,铁勒、突厥、吐谷浑、粟特,语言不通,战法各异,但都在疏勒武学受过统一的训练,令行禁止。三千河西常备军,全是河西本地子弟,从小在风沙里长大,耐寒耐渴。两千葱岭边军,在葱岭守了多年山口,熟悉高海拔行军。两千归附的突厥轻骑,单独编为胡骑营,由契苾何力亲自统率。
契苾何力站在疏勒城外点将台上。三十五岁,胡人面孔,汉话流利,目光如鹰。他在疏勒守了六年,葱岭的每一道山口、天山每一条谷道、伊犁河每一处渡口,全在他心里。
“将士们!陛下命我统率南路军,从疏勒北上,翻天山,入伊犁,会师弓月城。这一路不好走——天山雪未消,谷道窄,水草少。可这一路必须走!因为贺鲁就在伊犁河谷,他的部众正在分散游牧,他的马正瘦,他的人正散。这是打他的最好时机!你们中有汉人,有胡人,有铁勒,有突厥,有吐谷浑,有粟特。你们来自不同的部族,说着不同的话。可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大隋的兵!大隋的兵,只有一个使命——把贺鲁赶出伊犁河谷,让丝路北道不再有劫匪,让金山以西变成大隋的牧场!出发!”
一万人开出疏勒,向北进入天山。天山四月,雪未全消。谷道狭窄处只容数骑并行,两边是千年积雪,脚下是冰封的溪流。马匹喘着粗气,士兵裹紧皮裘。契苾何力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走过这条路,知道哪里可以宿营,哪里可以取水,哪里可能雪崩。胡骑营的突厥兵用突厥语低声交谈——他们中很多人原本就是贺鲁的部众,被俘后归附大隋,编入胡骑营。契苾何力对他们说过一句话:“你们不是背叛突厥,是给突厥找一条活路。贺鲁带着你们劫掠为生,大隋给你们草场、给你们马匹、给你们活路。选贺鲁,还是选大隋,你们自己决定。”他们选了跟着契苾何力翻天山。
出天山,眼前豁然开朗。伊犁河谷在脚下铺开——伊犁河从天山深处蜿蜒西流,两岸是连绵的草场,四月草刚返青,嫩绿一片。远处有毡帐、有牛羊、有炊烟。那是贺鲁的部众,处月部、处密部,正在春天的草场上放牧。他们不知道大隋的军队已经翻过了天山。
契苾何力没有急着进攻。他让大军在天山谷口休整,派出胡骑营的斥候分头侦察处月部、处密部的毡帐分布、马匹数量、精壮人数。斥候回来报告:处月部在伊犁河北岸,毡帐约三千,精壮约五千,马匹正在春乏,瘦弱不堪。处密部在伊犁河南岸,毡帐约两千,精壮约三千,同样马瘦。贺鲁的牙帐弓月城在更西边,处月、处密是挡在他前面的屏障。
契苾何力当机立断——先收处月、处密,孤立弓月城。他派胡骑营的突厥兵带着他的亲笔信去见处月部俟斤。信上用突厥文写着:“大隋行军总管契苾何力,致处月部俟斤。贺鲁年年劫掠西域,大隋忍了三年。今大隋皇帝命我统兵西征,南路已出天山,北路已出铁门关,两路会师弓月城。贺鲁必亡。处月部世代游牧伊犁河谷,大隋不欲屠戮。愿归附者,大隋保其草场、保其牛羊、保其部众,编入伊犁都护府为民。不愿归附者,可西去投奔贺鲁,大隋不拦。限三日答复。”
处月部俟斤接到信,召集部众长老商议了一夜。天亮时他带着部众长老、带着儿子,骑马来到契苾何力营前,下马跪地,献上佩刀。“契苾将军,处月部愿归附大隋。”契苾何力下马扶起他,用突厥语说:“俟斤,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你的部众不必再给贺鲁当兵,不必再替他劫掠。你的草场还是你的草场,你的牛羊还是你的牛羊。大隋只收三件事——第一,你的精壮编入伊犁军镇,轮番戍守,大隋发饷。第二,你的部众每年上贡良马百匹,大隋按价付钱。第三,你派一个儿子去长安讲武堂读书,大隋替你养。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处月部俟斤泪流满面。他年年给贺鲁上贡良马、牛羊、毡帐,儿子还被贺鲁扣在弓月城做人质。大隋不要他的人质,不要他的贡赋,还给他儿子一个去长安读书的机会。他跪地叩首:“契苾将军,处月部从此是大隋的人。贺鲁扣了臣的儿子在弓月城,求将军救他。”
契苾何力说:“你放心。你的儿子,我替你救回来。”
第四节、弓月城
处月部归附后,处密部闻风而降。契苾何力的南路军未发一箭,收服了两大部众,伊犁河谷门户洞开。
北路军刘武周从铁门关西出,沿天山北麓西进,同样势如破竹。他的北路军收服了葛逻禄别部、突骑施别部,一万兵增至一万五千——归附的部众自愿随军西征,替大隋打贺鲁。刘武周问一个葛逻禄酋长为什么愿意替大隋打仗,酋长说:“贺鲁年年征我们的兵,抢我们的马,睡我们的女人。我们打不过他。大隋替我们打他,我们愿意替大隋打仗。”
南、北两路在弓月城下会师。
弓月城是贺鲁的牙帐。城不大,土墙,无瓮城,无护城壕。贺鲁不擅守城,他的倚仗是城外的骑兵。可他的骑兵分散在伊犁河谷各处游牧,春天马瘦集结不起来。处月、处密、葛逻禄、突骑施诸部又相继归隋,他能集结的只有自己的亲卫部众,不足万人。
契苾何力与刘武周会师后没有急着攻城。他们派归附的处月部俟斤进城劝降。俟斤进城对贺鲁说:“可汗,大隋两万精兵已到城下,契苾何力、刘武周都是百战之将。处月、处密、葛逻禄、突骑施全归了大隋。你的部众不足万人,马瘦,城破是迟早的事。降了吧。大隋皇帝不杀降,你还能保住部众、保住性命。”
贺鲁拔刀要杀俟斤。他的儿子阿史那泥孰拦住他:“父汗,俟斤说得对。大隋两万精兵,我们打不过。降了吧。大隋皇帝不杀降,我们还能回金山以北,还能保住部众。不降,部众全死在这里,阿史那氏就绝了。”贺鲁的刀掉在地上。弓月城门大开。贺鲁带着儿子泥孰、部众酋长出城跪地,献上佩刀。
契苾何力下马扶起贺鲁:“贺鲁可汗,你做了正确的选择。陛下有旨——贺鲁去可汗号,封归义公,赐宅长安。其子泥孰入长安讲武堂读书。部众愿归附者编入伊犁都护府为民,不愿归附者可随贺鲁东归金山以北,大隋不拦。”
贺鲁叩首:“罪臣愿归附大隋,请迁长安。”
弓月城头升起了大隋的旗帜。伊犁河谷最大的一股突厥势力就此平定。贺鲁被送往长安,赵天在大兴宫接见他,封归义公,赐宅一座。贺鲁跪地叩首,泪流满面:“陛下,罪臣在伊犁河谷年年劫掠西域,罪该万死。陛下不杀罪臣,还给罪臣宅邸、爵位。罪臣无以为报,愿献上伊犁河谷地图、部众名册。”赵天收下地图和名册,说了句:“归义公,朕不要你的地图,朕要你的儿子。泥孰在讲武堂好好读书,将来替大隋守边。你阿史那氏,还能出将才。”
贺鲁叩首不止。阿史那泥孰后来在讲武堂读了三年,毕业后授伊犁军镇副将,在契苾何力麾下守弓月城。他阿爷是突厥可汗,他是大隋的将军。有人问他为什么替大隋打仗,他说:“我阿爷年年劫掠西域,西域百姓恨他。我不想让西域百姓恨我。我替大隋守伊犁,伊犁的百姓不恨我。”
第五节、碎叶川
弓月城既下,契苾何力与刘武周继续西进。目标:碎叶川。
碎叶川是突厥西部的另一个中心,葛逻禄、突骑施诸部的主要游牧地。贺鲁被擒,碎叶川的葛逻禄、突骑施诸部群龙无首,有的想降,有的想战,有的想西逃。契苾何力派归附的葛逻禄酋长先行招抚。葛逻禄酋长回到碎叶川,对部众长老说:“大隋两万精兵已到伊犁河谷,贺鲁降了,处月降了,处密降了,突骑施别部降了。碎叶川挡不住大隋。降了吧。大隋不要我们的草场,不要我们的牛羊,只要三件事——精壮编入军镇轮番戍守,每年上贡良马,派子弟去长安读书。这是给我们活路。不降,大隋的兵打过来,草场还是大隋的,牛羊还是大隋的,只是我们不在了。”
葛逻禄部降了。突骑施部也降了。碎叶川最大的两个部族归附大隋。
契苾何力在碎叶川东端、西端各设一座军镇。东军镇设在弓月城,西军镇设在怛罗斯。怛罗斯是碎叶川西端的一座小城,扼守丝路北道进入粟特的咽喉。契苾何力站在怛罗斯城头,西望是茫茫草原,再往西是粟特、波斯、拂菻。他对刘武周说:“刘将军,大隋的兵打到这里够了。再往西是粟特,是波斯,是大隋商队要去的地方,不是大隋军队要去的地方。我们的使命是钉在这里,让商队平安通过,让丝路畅通无阻。”
刘武周点头:“契苾将军,你说得对。兵打到哪里为止,陛下说了——打到商路畅通为止。碎叶川通了,丝路北道就全通了。”
契苾何力在怛罗斯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赵天亲笔——“大业四十七年,大隋军镇,立于怛罗斯。西出此镇,非大隋之土。东归此镇,即大隋之家。”碑阴刻着此行将士的姓名——契苾何力、刘武周,以及尉迟宝琳、薛仁贵、李靖、冼宝、史大奈、张须陀、阿史那泥孰。汉人,胡人,铁勒,突厥,吐谷浑,俚人。所有人的名字刻在同一块碑上。
第六节、伊犁都护府
大业四十七年秋,伊犁都护府在弓月城正式开衙建府。首任都护郑文举从疏勒赶来赴任。他在西域待了十几年,从删丹县令做到西域巡抚,现在又来到更西边的伊犁。他站在弓月城头,伊犁河在城北静静西流,两岸草场金黄,牛羊成群。处月、处密、葛逻禄、突骑施的毡帐散布其间,炊烟袅袅。远处天山雪峰在蓝天下闪着光。他对契苾何力说:“契苾将军,十几年前我在删丹修渠引水,删丹百姓喝上了祁连山的雪水。后来我到高昌、龟兹、疏勒,每走一处就修一处渠。现在到了伊犁,我还是想修渠。伊犁河的水白流了千百年,两岸的草场靠天养草,牧民靠天吃饭。我要在伊犁河谷修渠引水,让草场变成可以灌溉的牧场,让牧民也能种苜蓿、种燕麦。定居下来的牧民,不会再跟着贺鲁劫掠。”
契苾何力说:“郑都护,我是铁勒人,祖上世代游牧。游牧的人为什么劫掠?不是因为生性凶残,是因为一场大雪就能冻死全部牛羊,不劫掠就活不下去。您修渠引水,让草场不怕旱;种苜蓿燕麦,让牛羊冬天有草料;设互市,让牧民能用马匹、皮毛换粮食、茶叶。您做的是从根本上消弭边患的事。我替伊犁河谷的牧民谢谢您。”
郑文举在伊犁河谷待了八年。修渠引水,种苜蓿燕麦,设互市,立学宫。处月、处密、葛逻禄、突骑施的子弟开始学汉话、写汉字,开始定居种地,开始在军镇当兵领饷。他们中有人后来考中边才科,有人被选入长安讲武堂,有人积功升至郎将。阿史那泥孰在讲武堂毕业后回到伊犁,做了伊犁军镇副将。他对郑文举说:“郑都护,我阿爷是突厥可汗,年年劫掠西域。我小时候问阿爷,我们为什么不能像汉人一样种地、经商,非要劫掠。阿爷说草原上的人不劫掠活不下去。现在我知道了,草原上的人也可以不劫掠。可以种地,可以养马,可以当兵吃饷,可以读书做官。我阿爷活了一辈子没明白这个道理,您用八年让伊犁河谷的人全明白了。”
第七节、丝路北道
大业四十八年春,丝路北道全线贯通。
商队从长安出发,经河西走廊,出玉门关,过伊吾、高昌、焉耆、龟兹、疏勒,翻天山进入伊犁河谷,经弓月城、怛罗斯,穿越碎叶川,抵达雷翥海。粟特商人从撒马尔罕、布哈拉东来,经怛罗斯进入大隋境内,沿驿道直达长安。波斯的银盘、玻璃器,粟特的金银器、香料,拂菻的琉璃、珊瑚,天竺的象牙、犀角,于阗的玉石,龟兹的铁器,高昌的葡萄酒,伊犁的良马,河西的丝绸、茶叶、瓷器——东西方的货物在丝路北道上交汇。
疏勒、怛罗斯、弓月城三个互市人山人海。粟特语、波斯语、突厥语、铁勒语、汉语交织。祆教、佛教、景教、萨满教的寺庙比邻而立。
一个粟特老商人跪在怛罗斯互市的石碑前。他从撒马尔罕走来,走了四十年丝路,被突厥人抢过七次,每一次都倾家荡产。大业二十八年他在疏勒互市跪过归墟,说走了四十年丝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太平,回去要告诉撒马尔罕的所有商人——去东方吧,去大隋吧,那里的路是平的,那里的人是善的。二十年过去了,他又来了。这次他带着儿子、孙子,带着撒马尔罕几十个商队,穿过怛罗斯,走进大隋。
“公主,老朽又来了。老朽告诉撒马尔罕的所有商人,大隋的路通了,从疏勒一直通到怛罗斯,从怛罗斯一直通到雷翥海。突厥人没有了,劫匪没有了。大隋的兵守在弓月城,守在怛罗斯。商队走在丝路上,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老朽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能带着儿子、孙子一起来,让他们也走一走大隋的路。”
归墟扶起他:“老丈,你走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本宫对你说,大隋只是把路上的石头搬开,把路上的强盗赶走。路还是那条路,人是那些人。你们走,路就活了。二十年了,你还在走,你的儿子、孙子也在走。丝路活了。”
第八节、财富西来
大业四十八年至五十年间,丝路北道带来的财富源源不断流入大隋。粟特、波斯、拂菻商人携带大量金银币、银器、玻璃器、香料、宝石进入大隋,换取丝绸、茶叶、瓷器、漆器、铜镜。长安的东西两市,粟特商人开的店铺鳞次栉比,波斯的银盘、玻璃瓶,拂菻的琉璃珠、珊瑚枝,天竺的象牙雕、犀角杯,摆满了货架。长安的达官贵人以用波斯银盘为荣,贵妇以佩戴拂菻琉璃珠为美。
河西走廊的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每一座城都因丝路而繁荣。凉州成了西域商队进入中原的第一站,城里的客栈、货栈、骡马行不计其数。粟特商人在凉州建了祆教寺庙,波斯商人建了景教教堂,天竺僧人建了佛教精舍。凉州人编了首歌谣:“凉州城,四四方,波斯银,粟特香,拂菻琉璃透日光。”
长孙炽算了一笔账。大业初年,大隋的市舶收入、互市关税、商税加起来不过几十万贯。大业四十八年,仅丝路北道带来的关税和商税就达近两百万贯,加上南海市舶、运河商税,大隋一年的商业税收超过六百万贯。这还没有算那些看不见的财富——粟特商人带来的冶银技术、波斯商人带来的玻璃吹制技术、天竺僧人带来的天文历算知识。粟特商人把大隋的造纸术带回了撒马尔罕,又从撒马尔罕传到了波斯、拂菻。波斯的银器匠人学走了大隋的鎏金工艺,粟特的织工学走了大隋的提花技术。丝路不仅是货物的流通,更是技术的流通、文化的流通、人的流通。
归墟在奏章里写:“昔者,中国之富在农,粟米布帛而已。今者,大隋之富在商,东西之货,汇于长安。丝路一通,金山以西之财富,如百川归海,源源入隋。此非劫掠而得,乃互市而致。劫掠者,夺人财富,结怨四方。互市者,交换有无,互利共赢。愿父皇明诏天下:大隋之富,非夺之于人,乃通之于天下。”
赵天看完奏章,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善。互市之利,百倍于劫掠。后世子孙,不可轻启边衅,自绝商路。”
第九节、归墟的奏章·西征善后
大业五十年冬,归墟向赵天呈上《西征善后疏》。这是她继《西域条陈》《请立西域行省》《请立人才典》《请立武备典》《请立将才典》之后,又一部关于边疆治理的系统性奏章。
“儿臣随军西征三载,从疏勒北上翻天山,入伊犁河谷,收处月、处密,降弓月城,抚碎叶川,立怛罗斯军镇,通丝路北道。三载之间,所见所闻,证父皇四十六年前所言——‘把大隋的人迁进去,把草场变成马场,把游牧变成定居,把劫掠变成贸易。’今伊犁都护府已立,处月、处密、葛逻禄、突骑施诸部归附,弓月城、怛罗斯两军镇钉住碎叶川,丝路北道全线贯通,粟特、波斯商队络绎于途。儿臣敢言,金山以西已为大隋之土。然儿臣亦有一忧——伊犁都护府悬隔葱岭之外,距长安万里。都护之选、军镇之戍、互市之管,皆需得人。昔西域行省初立,郑文举、独孤楷、韩璞诸人扎根其地,西域乃固。今伊犁都护府更远于西域,非得人不能守。愿父皇精选伊犁都护、军镇将领、互市监官,使其久任,不必频调。边地稳固,在得人,更在得人久任。”
赵天在奏章末尾批了一行字:“准。伊犁都护、军镇将领、互市监官,皆久任,九年一考,优者升迁,不称职者随时黜落。”
第十节、大业五十一年·金山以西
大业五十一年春,赵天登基的第五十一个年头。六十九岁,须发全白。他没有三征高丽,没有滥用民力,没有把父亲攒下的家底败光。大隋的人口从八百万户增长到近两千万户。国库太仓存粮突破六千万石,国库铜钱堆积如山。运河贯通南北,道路连接四极,河工覆盖天下,科举网罗人才,西域行省屹立葱岭,常备军威震四方,讲武堂将星璀璨,伊犁都护府钉在金山以西。丝路南北两道全线贯通,粟特、波斯的商队络绎于途。
赵天带着归墟登上长安城楼。城外八水绕城,驰道如网。东去的路直通洛阳、齐鲁,西去的路直通玉门关、葱岭、弓月城、怛罗斯。他看不到怛罗斯,可他知道那里有一座碑,碑上刻着——“大业四十七年,大隋军镇,立于怛罗斯。西出此镇,非大隋之土。东归此镇,即大隋之家。”碑上刻着他派去的那些人的名字——契苾何力,铁勒人。刘武周,河间人。尉迟宝琳,幽州人。薛仁贵,河东人。李靖,汉胡混血。冼宝,交趾俚人。史大奈,河西人。张须陀,幽州人。阿史那泥孰,突厥可汗之子。所有人的名字刻在同一块碑上。
“静婉,你看。怛罗斯立碑的时候,契苾何力问朕,碑上刻什么。朕说刻两句话——西出此镇,非大隋之土。东归此镇,即大隋之家。还有,把此行将士的名字全刻上,汉人、胡人、铁勒、突厥、吐谷浑、俚人,一个不落。契苾何力照办了。朕为什么这么做?朕要告诉后世——大隋不只是汉人的大隋。大隋是所有替大隋守边、替大隋流汗、替大隋流血的人的大隋。尉迟敬德打了三十七年突厥,只做到校尉,朕用他儿子尉迟宝琳。史万岁守葱岭九年,朕用他儿子史大奈。契苾何力是铁勒人,朕让他统率西征。阿史那泥孰是贺鲁的儿子,朕让他入讲武堂。大隋的边界不在葱岭,不在金山,在这些人心里。他们的心走到哪里,大隋的边界就到哪里。”
归墟站在他身边,五十一岁了,鬓发半白。她看着父亲满头白发,想起了商朝的流星,三国的营帐,南宋的城墙,明朝的海岸,大宋的病榻。每一世父亲都在打,打东夷,打刘表,打金兵,打流寇。每一世都在打,每一世都在守。只有这一世,父亲不用亲自提刀上阵了。因为他用了五十一年,把大隋变成了一个不需要他亲自提刀的国家。运河替他运粮,科举替他选人,河工替他安民,道路替他运兵,西域行省替他守西大门,常备军替他打仗,讲武堂替他养将,伊犁都护府替他钉在金山以西。他用了五十一年,把他自己从大隋的身上卸了下来。大隋不需要他了,大隋自己会运转了。
“父皇,您做到了。您用五十一年把大隋的边界从葱岭推到了怛罗斯,把丝路从玉门关通到了雷翥海。您不只是打败了贺鲁,您让金山以西的财富流进了大隋,让草原上的部众不再劫掠为生。您说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赵天摇头:“静婉,不是朕做到的。是契苾何力做到的,是刘武周做到的,是郑文举做到的,是那些把名字刻在怛罗斯碑上的人做到的。朕只是坐在长安,画了一张图。他们用脚走完了那张图。朕用了五十一年,学会了一件事——皇帝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金山以西。可大隋的人走到了,大隋的边界就延伸到了。不是朕的手伸得长,是大隋的人走得远。”
他转身走下楼。他要去长安西市走一走,去看那些从怛罗斯走来的粟特商队,去听那些从金山以西传来的驼铃。归墟跟在他身后。父女二人走过长安西市,粟特商人在卖波斯的银盘,波斯商人在卖拂菻的琉璃珠,天竺商人在卖狮子国的象牙,于阗商人在卖和田的玉石。所有人都在笑。这是丝路的声音,这是金山以西财富流入大隋的声音,这是大业的声音。
赵天在一个粟特老商人的摊位前停下。老商人须发皆白,正在给一个长安孩童讲他从撒马尔罕走来的故事。孩童问老丈走了多远,老商人说很远很远,走了一年。孩童问路上有强盗吗,老商人说以前有,现在没有了,大隋的兵守在弓月城,守在怛罗斯,商队走在丝路上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孩童问弓月城在哪里,老商人指着西边说,很远很远,要走一年。孩童说他长大了也要去弓月城,去看大隋的兵怎么守丝路。
赵天站在那里听着。风吹过长安西市,吹动粟特商队的驼铃。叮当,叮当。那是金山以西的声音,那是丝路的声音,那是大业的声音。
归墟轻声说:“父皇,您听。那个孩子说他长大了要去弓月城。大业五十一年的孩子,想去弓月城看大隋的兵怎么守丝路。父皇,您用了五十一年,让长安的孩子知道了弓月城。这不只是开疆拓土,这是开人心之疆、拓眼界之土。”
赵天说:“是啊。朕用了五十一年,让大隋的人知道了金山以西。让金山以西的人知道了大隋。人相通了,货就通了。货通了,人就富了。人富了,就不会打仗了。朕活了几十世,每一世都在想怎么让天下太平。商朝朕想用征伐,三国朕想用权谋,南宋朕想用北伐,明朝朕想用守城。每一世都失败了。只有这一世朕明白了——让天下太平的不是征伐,不是权谋,不是北伐,不是守城。是路。路通了,人就走起来了。人走起来了,货就流起来了。货流起来了,人就富起来了。人富起来了,谁还想打仗?”
归墟的眼泪流下来了。
父女二人站在长安西市的夕阳里。驼铃叮当,粟特老商人还在给长安孩童讲他从撒马尔罕走来的故事。那个孩子说长大了要去弓月城。那是大业五十一年的长安。那是他们用五十一年一锤一锤凿出来的路,一条从长安通到怛罗斯、通到撒马尔罕、通到雷翥海的路。那条路上走着的不是兵,是商队,是粟特人,是波斯人,是长安的孩子。那是丝路,那是和平之路,那是大业之路。
【第七十五世·杨广&南阳公主(赵天&归墟)·卷十一·金山以西·完】
(第1446章·完·待续)
以上是 帝国大元帅 创作的《人类意识永生》第 1561 章 第1446章 第七十五世·开皇大业·金山以西。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帝国大元帅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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