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兰若寺一夜

第445章兰若寺一夜

宁采臣把毯子铺在正殿角落的木榻上，拍了拍灰。木榻底下的板子缺了两块，躺上去咯吱响，倒也比地上强。

他裹着毯子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庭院里有声响。一下，一下，吱呀吱呀的，间隔不长不短，节奏稳定得过分。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判断不出是什么。风推门？可院里那些门不是歪了就是烂了，哪来那么匀整的声音？

他把毯子往脑袋上一蒙，缩成一团。

风从窗棂的裂口钻进来，呜呜咽咽，拖着长腔，听久了跟人哭没什么区别。宁采臣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细得快贴着牙缝走：“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念了十来遍，什么用也没有。

他把毯子裹得更紧了，整个人团在木榻上，膝盖顶着下巴，后背紧紧贴着墙壁，账册塞在胸口和毯子之间。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但他不敢换。

背后有墙，至少不用担心后脑勺对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何杨坐在窗边。

盘着腿，姿势松弛，呼吸稳而慢，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但他醒着。

神念铺展开来，无声无息地往四面八方延伸。兰若寺这座破庙，每一道墙缝、每一根椽子、每一块地砖上残留的水渍，全在他的感知网络里。

他“看”到了东侧厢房。

燕赤霞把夏侯扔在墙角的草堆里，给他盖了件旧道袍，不知道是客气还是嫌这人躺在那碍眼，眼不见为净。

燕赤霞同样没睡。

坐在窗前的破凳子上，在想事情。

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上的符文忽明忽暗。

何杨的注意力没在燕赤霞身上停留太久，往后院的方向探了过去。

寺院后方密林之中。

一棵槐树。

说“一棵”其实不太准确，因为这东西的体量早就超出了正常树木的范畴。树冠把后院整个盖住了，枝丫的投影铺开少说有半亩地的面积。月光打在树冠上被吞干净，底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真正吓人的不在上面，在下面。

根系。

何杨的神念顺着树根往下探。一丈，两丈，五丈……十丈都没到底。根须密密麻麻盘缠在泥土和岩层之间，向四面蔓延，最远的一条根须已经摸到了山脚下的水脉、地脉。

这棵树把自己活成了一根楔子，上端接月华阴气，下端接地脉灵蕴，中间的庞大躯体就是个活的容器。

何杨听到了它的“心跳”。

不是声音。

是一种极缓慢的能量脉动。

隔几息跳一下，每跳一下，周围泥土里的阴气就被抽走一层。

贪得很，几百年几千年这么抽，方圆数里的被吸得干干净净，怪不得这一带白天都透着股阴凉。

树妖姥姥。

好大的道行。

何杨往那团能量核心多探了一寸，随即收回来。没必要打草惊蛇。以他目前的修为，收拾这棵老树不费什么力气，但时机不对故事才刚开场，主角们还没到位。

有意思的是那些女鬼。

他在根系的网络中捕捉到了十几个微弱的魂魄波动。

每一个都被根须缠着，裹着，像蚕茧里的虫子，动弹不得。她们的魂魄不完整，被抽走了一部分精纯的魂力去喂养树妖本体，剩下的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神智，刚好够听懂命令，刚好够去执行。

提线木偶。

字面意义上的。

就在这时候，何杨的眉头动了动。

一道目光从东面阁楼的方向投过来。

很轻，很小心，像猫爪子踩在棉花上，几乎不带任何重量。换个普通修士不一定能察觉，但何杨的神念覆盖范围内，一只蚊子扇翅膀都瞒不住他。

有“人”在看。

那道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杀气。

只有……怎么说呢，一种旁观者的好奇。就像笼子里的鸟看见了新来的关押者，想搞清楚这两个不速之客是什么来头。

好奇之外，还裹着点别的东西。很薄很淡的，得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的情绪。

哀伤。

何杨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聂小倩。

原着里，这个名字代表了一个很经典的设定，生前是良家女子，死后魂魄被树妖收走，沦为引诱旅人的工具，夜夜出来，将那些贪色或者作恶的男人骗到后院，吸取精气交给姥姥。

她不想干这个活。

但她没得选。

何杨没有回应那道窥探的目光，甚至没有睁眼。

他清楚燕赤霞跟树妖之间的规矩，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交易。

树妖手下的女鬼只对恶人下手，不祸害无辜；作为交换，燕赤霞不踹门上去跟一棵千年老树拼命。

平衡。

脆弱的，各怀心思的平衡。

燕赤霞不是不想动手。

以他的道行，对付几个女鬼绰绰有余，但树妖本体的实力太厚了，他没有十全把握，贸然开打，赢不了不说，那些被树妖控制的女鬼也会跟着遭殃。

所以他等。

等一个契机。

何杨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的，一个降妖的道士跟妖怪做邻居，夜夜听着隔壁吃人的动静假装没听见，心里的煎熬比妖怪本身还折磨人。

阁楼那边的窥探在停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撤了。

窗棂合上的声音极轻极轻，像叹气。

看来今晚这些女鬼不会动手。

何杨站起来，走到宁采臣的木榻边。

走近了才发现这家伙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毯子底下整个人绷得跟块铁板，月光照在他露出的半张脸上，煞白。

“时辰不早了，睡吧。”何杨的语气很随意。

宁采臣的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我……我根本睡不着。”

“睡不着也闭眼躺着，养养精神。明天还有正事。”

“什……什么正事？”

“你那笔账，”何杨拉过旁边一角蒲团坐下，斜靠着木榻的榻腿，“我有法子帮你收回来。”

毯子底下窸窸窣窣一阵响，宁采臣的脑袋“唰”地从毯子里钻出来，脖子伸得跟鹅一样，刚才那副吓得半死的样子一扫而空：“真——真的？”

那个声调拔得老高，在正殿里回荡了一圈。

何杨抬手做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

宁采臣赶紧捂嘴，但眼珠子里的光是真的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