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燕赤霞单手撑着地，没管胸口疼得钻心的窟窿，两眼直勾勾钉在何杨身上。看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他突然咧开嘴，露出沾满血污的黄牙。

“气息变了。金丹大圆满？”

何杨点头。

“哈……哈哈！”

燕赤霞大笑出声，扯动肺管子，又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好！老子在这破庙里窝了这么多年没挪窝。你来了一趟，倒把死局给蹚活了。”

何杨走过去，扯下衣服上相对干净的一块布条，帮燕赤霞把胸口的窟窿勒紧。包扎的时候，指尖不可避免地带入一丝真气查探。

这一探，何杨停了手。

“老道，你丹田漏了。”

燕赤霞毫不在意地拍开他的手，自己把布条打了个死结。

燕赤霞体内的金丹，同样布满极细的龟裂，但性质完全不同，这是破丹成婴的征兆。

多年以来坐镇兰若寺，心头那堵名为妥协和退缩的高墙，昨晚被彻底砸了个稀烂。

念头通达，桎梏自解。

元婴境的大门，已经朝他敞开了一条缝。

三日后。

风干了残砖败瓦上附着的恶臭，毒日头把翻卷的泥土烤出硬邦邦的白壳。

何杨从后山拖来十几根勉强没被雷火烧透的粗松木，用天锁斩月削掉外层的焦炭，在残破的大雄宝殿地基上，强行搭了个四面漏风的草棚。

棚顶盖着厚厚的黄茅草，挡不住横风，防防夜里的冷露倒也够用。

燕赤霞盘腿坐在棚底的干草垛上调息，胸膛那处被阴气蛀出来的血窟窿，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厚痂。他睁眼，眼白里爬满血丝，唯独瞳孔亮得扎人，透着一股要把天捅破的狠劲。

“我要闭关。”

燕赤霞开口，破锣嗓子刮着空气，没半句铺垫。

何杨手里捏着一截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两人中间的火堆。火星子蹦到鞋面上，烫出一个黑点。他没接茬，等着下文。

“这破庙困了老子十几年，心头的墙比这院墙还厚。”燕赤霞干瘦的手指耙过打结的络腮胡，“前天晚上那场死斗，你个小辈不要命，硬生生把这局死水蹚活了。墙塌了，契机就摆在眼前。老道要是错过这个撞击元婴境的当口，老天爷以后连个响屁都不会再赏给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少见的肃杀：“少说一年，长了没谱。中途不能断，断了就是走火入魔、神魂俱灭的下场。”

火堆里木柴劈啪作响。

何杨把手里的树枝折断，扔进火里。

“那我该走了。”

语气极淡，跟提议去山下打壶酒没甚差别。

燕赤霞盯着他，没出声。

“有事要办。”

何杨拍掉手上的木屑，棚子里只剩穿堂风过境的动静。

燕赤霞眉头拧作一团，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张嘴喷出一句粗话：“滚就滚，磨磨唧唧比东街卖豆腐的小寡妇还啰嗦。你当老子稀罕你留下来端茶倒水？”

糙话连篇。

他却站起身，弓着腰钻进草棚最里头，双手在杂物堆里刨了几下，拽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旧木箱。箱体用黑铁皮包边，岁月的油浆裹了厚厚一层。

他一脚把木箱踢到何杨脚边，扬起一地草灰。

“打开。”

何杨挑开生锈的铜锁扣。

箱盖翻转，三样东西，整整齐齐码在褪色的黄绸布上。

一厚沓手抄本。纸张边角卷边泛黄，字迹龙飞凤舞，墨透纸背。粗略翻阅，前一页还在记录《奇门遁甲》在极寒绝地的变种布阵法，后一页直接用粗重朱砂笔画了个大叉，旁边批注一行狂草：“狗屁理论，老子在此阵中险些被三头冰魄蛇咬断大腿，后辈慎用！”这哪是正经教材，这是燕赤霞拿命蹚出来的排雷说明书。

旁边，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符印。

入手极沉，不似凡铁。

表面温润，隐有灵气在篆刻的“昆仑”二字纹路里自行流转，道家正统的身份信物。在这个妖魔横行的世道，亮出这牌子，天下道门总得给几分薄面，用来买卖情报、借用大宗门的传送阵，能省去天大的麻烦。

最底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字。

翻开第一页，龙蛇游走的墨迹直刺眼球：万剑归宗。通篇全是剑意的逆向解析与真气运转的微观路线图。翻到后半本，纸面上的墨迹甚至残留着凌厉的剑气，刮得人眼睛生疼。有几页纸直接被失控的真气洞穿。

这是燕赤霞自己都没能彻底吃透的后半截高维剑道，他把那些走不通的死胡同原封不动地交出来，等于帮何杨省去了几年的试错成本。

压箱底的家当，一件没留，全交代在这儿了。

“都拿走。”

燕赤霞偏过头，盯着跳跃的火苗，语速极快，“老道要是侥幸成了元婴，这些破铜烂铁早晚得换一批。要是死在这堆破木头底下……”

他卡壳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硬生生把那点晦气话咽回肚里，转头恶狠狠地骂道：“在外头别给老子丢人现眼，遇到硬茬打不过就跑，死扛到底的是蠢猪！”

何杨合上盖子，这世上有一种人，把命都掏给你了，嘴上还得占尽便宜。

他没道谢，这分量，一句谢谢压不住。把箱子收好，拉上行囊的绳结。

转身，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根暗黄色的轩辕钉。

指尖一弹，铜钉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稳稳落在燕赤霞盘腿的道袍上。

“留着防身。”

何杨扯了扯衣领，“闭关期间是个废人，那老树妖的残根万一缓过劲来寻仇，这玩意能兜个底。”

“直娘贼！老道杀妖的时候你还没断奶呢！”

燕赤霞吹胡子瞪眼，一把攥住轩辕钉。

嘴里骂得起劲，手上动作却极其诚实，顺势就把铜钉贴肉塞进了最里层的衣襟，紧紧护在心脉位置。

走之前，活得干完。

何杨绕着破庙走了两圈，收集了三十几块残存树妖木系精气的枯枝制作成青砖。按六爻八卦的死门方位，分别钉入泥土之下三尺三分。

每块青砖上，都用斩月刀尖刻下北冥真气的逆转符文。这套阵法是燕赤霞教的，其核心不在于防，而在于吸。一旦有不知死活的游魂野鬼靠近，阵法启动会在半息内抽干对方的阴气，随后真气超载，直接引爆周遭十步的地气，属于典型的同归于尽式地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