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第471章 满城人头

京城还没到，味道先到了。

何杨站在官道的黄土堆上往前看，风从东北面刮过来，裹着一股子甜腻腐烂的气息。这味道他太熟了，三年游历，在毒瘴林里闻过，在乱葬岗闻过，那是血肉发酵之后才会产生的独特恶臭。

但从来没有哪回像今天这么浓。

走在前头的付清风脚步慢了下来，她的肩膀在抖，但没回头。

还有多远？何杨问。

翻过前面那道岗子，就能看到外城的城墙。付清风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四个人翻过土岗。

何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城墙，是城门楼上挂着的东西。三排，整整齐齐，用铁钩穿了腮帮子吊在城楼垛口上。风一刮，那些干枯发黑的人头就来回晃荡，铁钩刮着城砖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有些还能看出生前的模样。乌纱帽的痕迹留在颅顶，有几颗头颅的嘴被塞了黄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宁采臣转过身就吐了。

他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弯着腰把胃里的酸水全倒出来。吐完了还在干呕，整个人抖得站不稳。

燕赤霞没吐，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双手抄在袖子里，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盯着那些人头看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

付清风停在原地，她的目光在那三排人头之间逐个扫过。

然后她的手抬起来了，指着第二排靠左的两颗。

那是王叔。

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兵部侍郎王敬之，我爹的老部下。他家大女儿跟我同年，小时候一起在后花园里抓蛐蛐。

手指移了一寸。

挨着的那个……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有道。他六十七了，去年还给我爹写信说要告老还乡，回苏州养鱼。

付清风的手垂下来。没哭。

但何杨注意到她咬着后槽牙，咬得太狠，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细碎的血丝从嘴角渗出来。

认完了？何杨问。

付清风点头。

那就走。

何杨没有在城门口多停留。

他调转方向，沿着护城河外的矮树林往东绕。城门不能走，那上面挂的人头说明一个问题，这座城已经不是人的城了。

燕赤霞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开口：城里的禁军呢？

这话是冲付清风问的。

没了。付清风说，禁军十二卫，在我出城之前就已经被收编了七卫。普渡慈航把自己那些披着袈裟的妖物塞进禁军，打着护国安邦的旗号把真正的兵将全部调去了边关。留在京城的，要么投了他，要么就在城楼上挂着。

何杨脚步没停，右手的指尖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蜈蚣精玩的是一套标准的鸠占鹊巢。先用慈悲面孔取信于人，再用权势将反对者一个个除掉，最后架空整座朝廷。等它吃够了国运，蜕皮化龙，这个王朝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老燕，何杨放慢脚步等燕赤霞走到身边，压低声音，你觉得那老东西现在是什么形态？

燕赤霞摇头：隔着这么远，探不清楚。但那股妖气的浓度，比三年前你在兰若寺底下摸到的黑山老妖还要厚上三四倍。

三四倍。

何杨心里做了个简单的换算。

黑山老妖是化神初期，三四倍的妖气浓度，意味着普渡慈航至少是化神中期往上。

有点硬。

但不是不能啃。

四个人在矮树林里又走了半个时辰，付清风打头带路转入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两边长满了枯黄的芦苇，踩上去咔嚓作响。

何杨走在最后，神识一直保持着半开的状态。方圆五里之内，没有活物。

不对。

不是没有活物，是活的东西全跑了。那些应该出没在芦苇荡里的野兔、田鼠、水蛇，一个都没有，连虫子都不叫了。

整个京城外围，安静得像一座坟。

天擦黑的时候，四人找到一处废弃的窑洞落脚。窑洞口长满了荒草，里面堆着些破烂的陶罐碎片，之前应该是烧窑匠人的工棚。

何杨用真气在洞口布了一层极薄的遮蔽阵，不挡人，挡气息。

付清风蹲在地上，找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

大慈恩寺在城东十五里。她画了个圆，又在圆的东南角戳了一下，这里。

何杨凑过去看。

三面环水，一面靠山？

对。西面是漕运的支渠，常年有水。北面和南面各有一条人工挖的放生池，说是放生池，实际上深得能淹死人。东面靠着鹤鸣山的余脉，山不高，但坡陡，马上不去。

何杨盯着地上的简图看了几息。

这个地形有问题。

三面水一面山，按照风水格局来说，这不是什么佛门清净地，这是标准的阴宅困局。水锁气，山挡风，当中那块地就是一个天然的聚阴场。蜈蚣是阴物，它选这个地方当道场，摆明了是在借地利养自己的妖气。

寺里的布局你清楚多少？何杨问。

付清风的树枝没停，她在圆里头又画了几条线。

前殿、中殿、后殿三进。前殿是对外的，百姓和官员来听经拜佛的地方。中殿不对外开放，是普渡慈航自己修炼的地方。至于后殿，我爹他们应该被关在那里。

巡逻呢？

我只知道寺院外围最外面一圈是真人，武僧打扮的妖物，十二人一组，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拨。至于后面我确实不知道！”

够了。何杨把她画的图记在脑子里，站起身。

这女人也算心细，有限的情报，画出来的路线精确到每个转弯口有几步路。当初在逃命的途中还能把这些细节全记下来，换做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你以前学过打仗？何杨随口问了一句。

付清风摇头：我爹是兵部的，从小在他书房里看舆图长大的。地形这东西，看多了自然就会画。

何杨没再多问。

他走到窑洞深处，盘腿坐下，闭眼调息。真气在经脉里转了三个大周天，指尖搭在天锁斩月的刀柄上，感受着刀刃里新刻的困灵符与自身真气之间的共振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