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打扫完战场，天也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爬出来一轮巨大的红日。第一缕日光照在蜈蚣精的残骸上，那些灰白色的鳞甲在阳光下迅速氧化变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分解。

虫躯在日光中缩小、碎裂、化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整条化神期千年蜈蚣精的肉身就变成了一堆灰烬，被晨风一吹，散了。

千年妖物的最终归途，也就这么回事。

何杨坐在碎石堆上。

身边是昏迷的知秋一叶，和瘫坐在地上喝酒的燕赤霞。

不知道什么时候，燕赤霞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扁扁的酒壶。何杨都不知道那壶酒在战斗中是怎么保全下来的。

燕赤霞灌了一口，咳了两声，然后把酒壶递给何杨。

喝一口。

何杨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辣。

不是好酒，是最劣等的烧刀子，入口像一把火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那股热气把他胸口的闷堵感冲散了一些。

他把酒壶还给了燕赤霞。

两个人坐在废墟上，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

三个人都活着。

何杨闭上了眼睛，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三天后，何杨是在傅天仇府上醒来的。高强度的战斗，加上吸收了化神期的力量，何杨难得昏迷这么久。

“果然还是太弱了！”

何杨感慨一声。

睁开眼看到的是一面木质天花板，上面有水渍的痕迹。他用了几息的时间分辨自己在哪里，不是战场，不是碎石堆，是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客房。

他在战场上睡了多久？

头还是疼，但比之前轻了很多。太阳穴那里的跳痛变成了钝钝的胀感，能忍。

何杨试着坐了起来。

腰上那两条裂纹的肋骨已经被人接过了，何杨低头看了看，腰间缠着几圈绷带，绷带底下贴着膏药，闻起来有一股草药的苦味。不是灵药，是普通的接骨膏。但即便是普通的药物，在何杨强大体质之下，恢复情况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

左臂上的蜈蚣毒伤也处理过了，手肘以下的皮肤上有烧灼的痕迹，那是用浩然正气清除毒素之后留下的。何杨活动了两下手指头，能动但使不上多大力气。

门外传来了说话声。

何杨听了两句，是下人在院子里聊天。

一个说那位修行的大人醒了就去禀报老爷，另一个应了一声。

何杨没叫人，他自己穿了衣服，推门出去了。

傅天仇的府邸不算大，京官的住宅都差不多，三进的院子。

何杨走出房间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院子里石凳上坐着的那个背影。

燕赤霞。

他后背上贴着三张膏药，膏药贴得歪歪扭扭的，自己够不着的位置明显是随便拍上去的。手边放着两只空酒壶和一只半满的，他正在喝第三壶。

嘴里还在骂。

十二年，老子养了十二年！被一条虫子嚼了！

何杨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燕赤霞扭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睡了两天半。燕赤霞说，你在战场上晕过去之后，傅天仇派了人来接应。你被抬回来的时候，那些下人看你一身虫子体液加血加泥巴，都不敢上手抬，最后是两个粗使的仆妇拿门板把你担回来的。

何杨没接这个话茬。

知秋一叶呢？

隔壁屋。燕赤霞用下巴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了，你那一手佛光起了大用，元神裂缝暂时封住了，不会继续恶化。

何杨点了点头。

外面什么情况？

燕赤霞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

蜈蚣精一死，皇帝当夜就醒了。

何杨看向他。

燕赤霞接着说：多年的精神控制一下子解除，皇帝醒过来的第一反应不是什么龙颜大怒，是头疼。

头疼？

头疼加呕吐。太医诊了两天，说身体没有大碍，但精神上的事不好办。被妖物操控了多年，记忆是混乱的，很多事情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是自己做的还是被逼着做的。你想啊，这么多年里他下了多少旨意？封了多少官？杀了多少人？这些事情，现在都得重新过一遍。

何杨想了想，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皇帝清醒之后面对的不是一个完好无损的国家，而是一个被妖物篡改了多年政令的烂摊子。

朝臣呢？

也是一样。燕赤霞说，有些人清醒过来之后当场就哭了，跪在地上磕头认罪，还有些人不说话。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燕赤霞看了何杨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有些人在蜈蚣精的控制下干了不少缺德事，现在蜈蚣精死了，控制解除了，他们不知道这些事到底算蜈蚣精的还是算自己的。说是被控制的吧，这几年确实有些时候他们是清醒的，只不过不敢反抗罢了。那这些时候做的事儿，怎么算？

何杨沉默了。

这不是他能管的事。

皇帝做了什么？

第一件事，下旨查抄普渡慈航在京城的所有产业。国师府、慈航寺、各部门安插的眼线和傀儡连夜被扫荡了个干净。

燕赤霞说到这里，表情变了一下。

查出来不少东西。

什么东西？

国师府底下有个地下密室。密室里面.......燕赤霞顿了顿，上百具人的尸体。被吸干了精气之后风干的。有官员、有宫女、有和尚、有老百姓。男女老幼都有。

何杨的手握紧了。

蜈蚣精几年来的食物。他说。

燕赤霞的声音低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鸟叫声，很普通的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闹。

何杨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活着的声音。

傅天仇呢？何杨问。

官复原职了。燕赤霞的语气轻松了一些，不止复职，连升三级。直接擢升右都御史，掌监察百官。皇帝亲笔写的旨意，说他忠肝义胆，社稷之臣

何杨点了点头。

他跪接圣旨的时候哭了。燕赤霞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跪在地上哭得跟小孩似的。他两闺女在旁边扶着他，爷俩一起哭。

何杨没见到那个场面，但他能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