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诛心

大明律上载有明文，一般官员犯案，比如贪腐，比如渎职，哪怕是牵扯到党争，只要不是“天怒人怨”之辈，一般都会给予一定的体面，毕竟朝廷名义上是以德仁礼孝治天下，骨子里还是靠百姓的敬畏。

故而本人也许会蹲大狱，受酷刑，但家中女眷并不会押入大牢，而是一般就地看押，是为女子名节之意。

然而若是牵扯到大逆，譬如昔日的李家母女，就另当别论了。

邱毅叛国投敌，形同大逆，在确定消息的那一刻，邱家母女二人便被收押到了经略府大牢之中。

哪怕陈牧有心照顾一二，也仅是在大牢里准备了相应的器具，并没有把她们放出去。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暂时衣食无忧，母女二人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

但很快，随着有人三番两次，试图从大牢里将她们救出未果后，一切都变了。

母女俩被从经略府大牢，转移到了锦衣卫地牢。

柔软的床榻、换洗的干净衣物没有了。

每日的饭菜冷硬不说，不但少，还馊！

这下母女俩算是彻底成了囚犯，只能每日以泪洗面，绝望的面对未知的命运

地牢最深处的单间里，哪怕已经早春，依旧冰冷刺骨，地上的那点干草，根本不足以取暖，杨氏紧紧搂着女儿静姝，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试图用体温能让孩子睡一个好觉。

十二岁的孩子身量已经不小了，她抱不全，女儿睡得不甚安稳，脸上带着泪花，梦中还喃喃着“爹爹”。

杨氏只能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握住女儿冻的通红肿如馒头的小手，呼出几口热气不断的轻轻揉搓。

“娘，我们会死么？”

邱静姝醒了，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死寂：“爹爹不要我们了么？”

杨氏忍不住悲从中来，只能紧紧抱住女儿，喃喃道：“不会的，陈经略是......好人”

“那....他怎么会....”

“他也管不了锦衣卫啊”

“娘...我饿..”

杨氏心中一阵抽疼，也只能拍着女儿后背，安抚道：“睡一会，醒来就有吃的了，吃你最爱吃的栗子糕”

“嗯，娘做的栗子糕可甜了”

母女俩相互依偎，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突然传来锁链响动。

杨氏面色大变，紧紧护住女儿，抬头就见两个锦衣卫举着火把进来,为首之人正是卫坚。

“邱杨氏，跟我们走一趟。”

杨氏下意识将女儿搂得更紧，颤声道：“去哪？”

“经略大人要见你”

杨氏松了一口气，刚想抱着女儿起身，就听锦衣卫阴冷声音传来，

“只你一人。”

“姝儿她……”

“放心，没人会动她。”

卫坚的语气毫无温度：“但若你耽搁，就不好说了。”

杨氏咬了咬唇，轻轻将女儿放好，又脱下自己仅有的外衣盖在孩子身上，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出了牢房。

她没有走出太远，就被带到辽东千户所的一间密室里。

密室不大，却烧着炭盆，桌上摆着热茶点心。

陈牧坐在桌后，一身绯色常服，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书。

杨氏跪倒在地：“罪妇杨氏，拜见大人。”

陈牧抬起头，脸上是温和的笑意，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

“嫂夫人请起，坐。”

杨氏哪敢坐，仍跪着：“罪妇不敢。”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陈牧叹了口气，搀扶在她对面坐下，“邱兄与我是旧识，昔年同在刘太傅麾下办事，一起为国锄奸交情”

陈牧顿了顿，声音转低：“谁曾想，如今他在赫尔图拉，娶了女真格格，成了大明的逆臣”

杨氏猛然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顷刻间眼泪汹涌而出，泣道：“大人，罪妇真的不知他为何会……他离家时还说，定要整饬辽东边防，不负皇恩……”

“我知道，他也是为人所害呐”

陈牧温声道：“所以这数月来，我一直暗中照顾你们母女。否则按律，谋叛者妻女当没入官府为奴——可惜我也快保不住你们了”

杨氏身子一颤，就听陈牧叹道：“邱毅在女真娶了格格，官封大学士，还帮女真训练士卒，桩桩件件都已查实。陛下龙颜大怒，已经将邱家一族尽数捉拿，昨日发配到了辽东，男丁择日处斩，女眷......”

陈牧仿佛没有看见杨氏煞白的脸色，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辽东是边塞,对叛国处理极严，按惯例，你会被送到军营，充作营妓。至于姝儿——”

他看向邱杨氏，满脸的不忍之色：“十二岁，刚好可以发往某位将军府中为婢。运气好些，做个粗使丫头，没准将来也能做个妾氏；运气不好，便可能被卖到更不堪的地方。”

陈牧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冰锥般狠狠刺进杨氏心里，绝望之感顿时，伏地痛哭，叩首不止。

“不……不能啊”

“大人您救救姝儿，姝儿才十二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陈牧静静等着，等哭声渐弱，才缓缓道：“我倒是有个法子，能救下孩子，可是...”

杨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决绝：“只有能救姝儿，大人您要罪妇做什么都行”

“...........”

陈牧无语片刻，抬眼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们的罪，都是邱毅惹来的，若他死了.....”

希望瞬间破碎，杨氏瘫软在地，下意识的呢喃：“那怎么行……那是罪妇的夫君啊……”

“夫君？他不是了”

陈牧冷笑，言语如刀，直戳杨氏心窝：“他在赫尔图拉娶女真格格，抛弃你时，就不是你的夫君了。”

“别说了，大人别说了...”

杨氏身躯立抖，不住的摇头，满眼都是哀求，可惜陈牧心似铁，又冷冷的补刀：“据说那格格这一胎怀的还是个男娃，所以连姝儿，他也不要了”

“他在女真高官的做，骏马得骑，有美艳格格相伴，将来也会有子女绕膝，而你和姝儿，要被送进军营、送入权贵府邸，受人凌辱，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