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妥协

在辽东，没有任何人能忽略李家的存在。

此刻的陈牧也不行。

故而散堂之后便遣人送上拜帖，第二日备上厚礼，正式来见李成梁。

门子通报后，陈牧被管家请进花厅。

老李正裹着裘袄看书，见陈牧进来，忙放下书，起身笑道：“忠义来了？真稀客稀客。来人，上茶。”

陈牧伸手相搀，拱手行礼道：“前辈安好。晚辈冒昧来访，打扰了。”

老李连连摆摆手：“说什么打扰。我这糟老头子，天天闲得发慌，有人来说说话，求之不得。”

二人落座，陈牧瞟了眼那书，就见这竟然还是一本王右丞诗集。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王右丞就是王维，老李摆开这么一副架势，就是告诉陈牧，自己已无心朝政，毫无机心，要颐养天年之意。

可老李毕竟是武人，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这诗可不是说的淡泊明志，而是一股淡淡的疏离感，文人中常以其在被排挤和猜忌时，用以无声倾诉。

陈牧心中暗笑：这也就是我，否则您老非玩砸了不可！这王右丞文集，恐怕是临时翻出来的，边缘还很新嘞。

茶端上来。老李看陈牧没有趁势搭话，主动寒暄并问过在朝之事后，笑眯眯地问：“忠义你今日来，是为了朝廷改革的事吧？”

看看，老头远离朝堂，可有什么风吹草动，比鸟儿还灵。

堂堂一个老帅，玩什么文人那一套嘛。

“前辈料事如神，晚辈佩服”

老李捋须道：“皇上改革的事，老夫听说了。三府一州二十县，好大的手笔。皇上这可是要把辽东翻个底朝天啊，你这个辽东经略，万千重担在身，难呐！”

陈牧道：“辽东一年内移民百万，不设府县，没法管。卫所管军不管民，百姓有事，投诉无门。长此以往，非乱不可。”

老李点点头：“这道理，老夫懂。当年老夫任时，也想请命设府县，可朝中不允。如今你办了，老夫替你高兴。”

陈牧微微稽首，道：“多谢前辈体谅。”

老李摆摆手：“体谅什么？你办的是正事。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陈牧，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忠义啊，你可知道，辽东这些卫所军官，有多少人的田产、产业，在那些要设县的地方？”

陈牧心中一凛，道：“请李帅明示。”

老李道：“别的不说，辽阳府那八个县，海城、盖州、复州、金州，都是人烟稠密的好地方。那些卫所指挥使、千户、百户，在那些地方经营了几辈子，田产、商铺、盐场，什么没有？你这一设县，知县来了，县丞来了，主簿来了，典史来了——他们那些产业，查起来还保得住吗？动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啊”

陈牧沉默片刻，道：“您老的意思是……”

老李饶有深意的道：“老夫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那些人，可不会乖乖听话。你设县，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但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下套子，那是肯定的。”

陈牧点点头：“晚辈明白。”

老李看着他，忽然笑了：“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在辽东这一年多，干的事，老夫都看在眼里，凭你的威望，还压得住。只是卫所改募兵，那些军官你需要给好处，当营官，拿饷银，设府县，也要保证军官们的利益。”

陈牧道：“您老的意思是……”

老李道：“他们的田产，官府得承认；他们的商铺，官府保护；他们的盐场，官府不得强争。只要他们不欺压百姓，不违法乱纪，按时纳税，官府就不动他们。你把这话放出去，他们自然安心。”

陈牧深深一躬：“原来如此。多谢前辈指点。”

老李摆摆手：“指点什么？老夫在辽东这些年，就学会了这点东西——治军靠严，治民靠宽；对付当兵的，得用鞭子；对付当官的，得用糖。你记住了。”

.......

有些话不需明言，老李的意思很明确，只要保证李家的利益，他就不会添乱，甚至可以帮着压住下面的反对浪潮。

官场，很多时候是妥协的艺术。

从李府回来，陈牧心里有了底。两日后圣旨一到，便在辽阳经略府大会文武，朝廷派来的官，也正式出现在了辽东官场。

辽阳府知府：张重

辽阳县知县：刘庆

海城县知县：赵麟

盖州县知县：钱养廉

复州县知县：高宗

金州县知县：张慎言

岫岩县知县：李选

凤凰城县知县：王三善

耀州县知县：杨嗣昌

沈阳府知府：兰成

沈阳县知县：沈一贯

铁岭县知县：袁泰

开原县知县：吕道德

蒲河县知县：高攀龙

懿路县知县：周顺昌

泛河县知县：魏大中

广宁府知府：盛逵

广宁知县：王贞

宁远县知县：黎庭

锦县知县：曹文衡

义县知县：洪勐

前屯县知县：卢敏

宽甸知州：陈以勤。

经略府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文质彬彬的，有粗犷豪放的。

陈牧看着他们，心中忽然有些感慨，辽东历来都是军职，文官极少，议事之时满眼都是顶盔惯甲之辈，如今二十四个文官往那一站，与老几位汇合在一起，竟隐隐然已能与武将分庭抗礼。

“诸位，你们都是陛下与阁老重臣们仔细遴选出来的，本院相信各位的品性能力足以盛任新官职，但本院在此提醒诸位，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官职，到了辽东就是辽东百姓的父母官。”

众人凝神静听，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有疑惑，有不解，有慎重，也有丝丝缕缕不耐。

陈牧扫了一圈，将其尽收眼底，继续道：“辽东这地方，地广人稀，本就民情复杂。如今移民的百万人，来自山东、山西，北直隶，各省都有，更是复杂到极点。这些移民是你们治下最多的百姓，而他们背井离乡来辽东，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有地种，有饭吃，有盼头。

你们的根本职责，就是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盼头，无论何时，不可忘本！”

陈牧顿了顿，加重语气：“本院不管你们背后都是站的都是谁，有什么背景，谁要是敢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本院饶不了他”

“辽东的新规矩，贪一钱，斩首；枉法一次，永不叙用。”

众人肃然。

“好了，丑话说完了”

陈牧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陛下的改革是根本大事，武将会全力配合，而你们在府县内有困难，也都可来找本院。记住，本院就是你们推行改革最坚实的后盾”

众人起身，齐声：“下官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