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孤岛学校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我向后一跃，一把拽住地上的赵启峰，将他扶了起来。

“该死的……好疼……”赵启峰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他挣扎着稳住身体，但颤抖的双腿和扭曲的表情告诉我，他的肋骨恐怕断了不止一根。

就在这时，借着黑雾中透出的一丝微光，我看到林晓丽已经跌跌撞撞地摸到了仓库门口。她手里拖着那一麻袋沉重的食物，因为过度恐惧和体力透支，她的脚步虚浮，整个人都在打摆子。她惊恐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而那厨师鬼似乎嗅到了仓库食物的味道，竟然暂时放弃了我们，像一颗发射失败的炮弹，调转方向直直地向林晓丽冲去。

“晓丽，小心！那鬼东西朝你那边跑过去了！”我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

林晓丽听到喊声，僵硬地转过头，正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她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地拖着那一大麻袋食物往前挪。那麻袋里装满了米面和蔬菜肉干等，沉重无比，她走得像蜗牛一样慢。

眨眼间，厨师鬼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那把巨大的剁骨刀被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直直地劈向林晓丽单薄的后背！

“晓丽！趴下！”这一刻，我目眦欲裂，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想也没想，将手中唯一的武器——那根已经弯曲的铁管，用尽全力掷了出去。

铁管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当”的一声巨响，精准地击中了厨师鬼的肩膀。虽然没能造成致命伤害，但巨大的冲击力让它的动作偏移了几分。

那致命的刀锋险之又险地擦着林晓丽的头皮削过，削断了她一缕长发，最后重重地砍在水泥地上。火星四溅，碎石飞溅，水泥地上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发出令人胆寒的震动。

林晓丽被这股劲风带倒在地，吓得瘫软如泥，但求生的本能让她连滚带爬地向我们这边逃来，带着哭腔喊道：“救命！我不要食物了！我不要了！”

看来那袋食物是彻底没指望了。我顾不上心疼，一把架起受伤的赵启峰，跌跌撞撞地冲向食堂的后门。

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仿佛踩在我们的心跳上。紧接着是那把巨大的剁骨刀拖在地上的刺耳声响——滋啦、滋啦、滋啦，那声音像是死神的镰刀在地面摩擦，每一声都刮在我们的神经上，越来越近，又似乎保持着某种猫捉老鼠的距离。

“它追来了！快！别回头！”赵启峰忍着剧痛，声音虚弱却急促地催促道。

我回头瞥了一眼，发现厨师鬼虽然跟在后面，但并没有之前那种必杀的气势，反而像是在驱赶入侵者。看来只要我们放下食物，它就不会不死不休。

我们撞开后门，一头扎进了一片漆黑的小树林。夜里的树林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张开了嘴，树枝像干枯的鬼手一样，无情地刮擦着我们的脸和身体，留下一道道血痕。但我们谁也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呼痛，只能机械地迈动沉重的双腿。

直到跑出了几百米，肺都要炸开了，确定身后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我们才在一处废弃的花坛边瘫倒在地。

三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空气里混合着泥土的腥味、赵启峰身上的血腥味以及我们身上的冷汗味，难闻至极。

赵启峰靠在冰冷的花坛边，脸色惨白如纸，一手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咳……失算了。这鬼东西……比想象中难缠十倍……它是在守护那些仓库的食物。”

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铁管丢了，食物也没了，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挫败感和无力感。不仅没能补给到物资，还把赵警官弄成了重伤，甚至差点害死林晓丽。

林晓丽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像筛糠一样瑟瑟发抖。她突然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的玩偶，看着我和赵启峰，声音嘶哑破碎：“吴大叔，赵警官……太可怕了，我再也不敢来这里了……我们回宿舍吧……”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周围的树影狂乱舞动，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像无数扭曲的鬼影，仿佛在无声地嘲笑我们的狼狈与无能。

食物没了，同伴重伤，前路未卜。在这个绝望的梦域里，我们的路，似乎真的越走越窄了，窄到只能容下绝望通过。

那扇斑驳的铁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合上，锁舌咬合的“咔哒”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却也像是一道救命的符箓。我们逃回了保安宿舍。

还好，这里没有那些扭曲的鬼影，只有陈旧的气味和淡淡的铁锈气。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子成了我们在这个绝望世界里唯一的孤岛。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墙上挂着几件落满灰尘的保安制服，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被我们用捡来的纸板草草堵住。

我们在这里整整休养了一天。这一天里，我甚至不敢闭眼太久，生怕一睁眼就看到那张青面獠牙的脸贴在窗前。直到确认窗外只有风声，没有那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然而，安宁总是短暂的。又一个“白天”过去了——虽然这里的天空永远是墨黑色的，但赵启峰手机的时间告诉我们，又过了二十四小时。

尽管我们都像躲避瘟疫一样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但胃里的抽搐和干裂的嘴唇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我们的脖子，逼着我们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食物耗尽了。

这几天我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把这所学校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令人绝望。除了那个盘踞着恐怖存在的食堂，整个校园干净得像被蝗虫洗劫过一样。哪怕是一包过期的饼干、半瓶剩下的可乐，甚至是垃圾桶里的果核，都找不到。

虽然我们在宿舍和教职工休息室里搜刮了不少生活用品——成堆的毛巾、厚实的棉被、几件换洗的衣服，甚至还有多余的警棍和手电筒——但在这个鬼地方，保暖和卫生远不如一块面包来得实在。

我靠在床头，看着干瘪的背包，心里泛起一阵荒谬感。在现实世界的末世里，我为了一袋大米的面包跟浪人拼命；没想到在这个看似虚幻的“梦域”里，居然还要重演一遍这种卑微的生存游戏。这种跨维度的饥饿，甚至比现实中更让人绝望，因为你不知道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会醒。

“必须定量分配了。”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在找到出去的路之前，剩下的食物必须分成三份，每人一份，谁也不能多拿。这样最公平。”

林晓丽和赵启峰对视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在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地方，公平是维持团队不崩解的最后一根稻草。

宿舍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特别是赵启峰，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他蜷缩在下铺的角落里，每隔几分钟就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声音像是从肺叶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他时而抓挠着乱糟糟的头发，时而盯着虚空发呆，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旧报纸。

“我说老赵，你能不能别像个漏风的风箱似的？”林晓丽终于忍不住了，她声音粗鲁而烦躁，“叹口气能把天叹亮了？还是能叹出一碗米饭来？别跟个娘们儿似的！”

赵启峰缓缓抬起头，眼神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灰：“你不懂……我这辈子，就没真正活过一天。我不甘心啊，就这么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我连女人的手都还没牵够呢！”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在对着空气忏悔。

“我中专一毕业，就进了公安局。那时候哪有什么正经编制？还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托关系花钱给我买的‘临时工’名额。现在他们都老得走不动了，我呢？连个给老赵家传宗接代的老婆都没混上！”

我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赵启峰看着起码四十好几，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洗不掉的疲惫，没想到居然是个老光棍。但我没插嘴，这种时候，倾听比安慰更有用。

“这辈子就是没完没了的查案、蹲点、出差……”赵启峰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仿佛那里放映着他的人生，“年轻时候是真有劲啊，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为了个线索能三天三夜不合眼。可结果呢？身体垮了。胆囊炎、胃溃疡，还有这一到阴雨天就喘不上气的老毛病，哪一样不是拼出来的？”

他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现在老了，干劲磨没了。看多了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作恶，看多了黑白颠倒，我就想找个清闲点的活儿，混到退休，拿点养老金等死。可现在的领导呢？软硬不吃，全是吸血鬼！”

赵启峰突然激动起来，拳头砸在床板上，震起一些灰尘。

“凭什么？凭什么新来的那几个小年轻，细皮嫩肉的，家里有点关系，就能分到机关办公室吹空调、喝茶看报？一有疑难案件，一有抓人的脏活累活，就全他妈扔给我们这些老骨头！他妈的，这社会完蛋了！拼爹的时代，我们这种没背景的就是耗材！”

听着他的抱怨，我心里泛起一丝苦笑。办公室？清闲？

如果他知道所谓的“办公室”是什么样，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那是另一种绞肉机。无尽的材料、虚假的政绩、帮领导擦屁股掩盖丑闻的报告，还有同事之间笑里藏刀的勾心斗角。虽然吹着空调，但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天，屁股是麻的，腰是断的，精神是高度紧绷的，稍微不注意就得得痔疮或者神经衰弱。

但我看着赵启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现在的他精神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反驳都可能让他彻底断裂。在这个充满鬼怪的梦域里，一个精神失常的队友比鬼怪更危险。

于是，我和林晓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任由他像个坏掉的收音机一样，把积攒了半辈子的苦水一股脑地倒出来。

赵启峰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从单位的不公骂到房价的高昂，又从以前的初恋骂到现在的孤独。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呓语，最后头一歪，似乎是累极睡着了，又或许是陷入了某种呆滞的状态。

宿舍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林晓丽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从床上醒来，提示着“早晨”的来临。但这没有任何意义，窗外依旧是黑茫茫的一片，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胸口发闷。这种永恒的黑夜，比任何怪物都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我们走出宿舍，开始新一轮的探索——或者说，是为了寻找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经过这几天的摸索，我们大致摸清了这个校园的规律：那些游荡的怪物似乎有着严格的“领地意识”。只要你不踏入它们划定的区域，它们通常不会主动越界追杀。当然，食堂那次也是一样，我们跑后，厨师鬼并没有追上来。

我们已经把教学区、宿舍区这些相对安全的地方搜了个遍，至于那些散发着浓烈阴气的禁地——比如废弃的实验楼后身、封锁的地下室——我们吸取了教训，只要感觉到空气温度骤降或者闻到腐臭味，就立刻绕道走。

不知不觉，我们又一次走出了学校的大门。

这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孤岛学校。黑色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无数冤魂在海底呐喊。海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墨黑色，深不见底，仿佛连通着地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