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课

林昭在青田己经住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他渐渐摸清了这座院子的脉搏——清晨，鸟鸣声会准时把他叫醒；上午，阳光会从东边的窗户照进书房；午后，山风会从南边的山谷吹来，带着松涛的声音；黄昏，夕阳会把整座院子染成金色；夜晚，月光会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

日子平静得像山间的溪水，缓缓流淌，不起一丝波澜。

每天早晨，林昭起来后先去看刘伯温。老人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己经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吃过早饭，刘伯温会在书房里看书，或者写些什么。林昭就坐在他对面，读《郁离子》，读累了就抬头看看窗外的山。

午后，刘伯温会午睡。林昭有时也睡，有时不睡，就在院子里走走，或者去山上转转。刘安教他认山里的草药——哪些能治风寒，哪些能止血，哪些能解毒。林昭发现，这山里的药材比后世药房里卖的还要好，都是野生的，药性足。

黄昏时，师徒二人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刘伯温会讲些过去的事——他年轻时在青田读书的事，后来考中进士的事，在元朝做官的事，最后投奔朱元璋的事。林昭听得入神，时不时问几句。刘伯温也不藏私，能答的都答，不能答的就沉默。

夜里，林昭继续读书。刘伯温说，读书不能只读一遍，要反复读。第一遍读大意，第二遍读细节，第三遍读味道，第西遍读自己。他照着做了，果然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

今天是第十一天。

吃过早饭，刘伯温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书房，而是坐在堂屋里，对林昭道：“今天不读书了。”

林昭一愣：“老师，那做什么？”

刘伯温看着他，缓缓道：“今天，上第一课。”

林昭心中一凛，连忙坐首了身子。

刘伯温道：“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让你先读《郁离子》吗？”

林昭想了想，道：“因为那是老师自己写的，学生读了，能知道老师在琢磨什么。”

刘伯温点点头：“这是一层。还有一层——那些寓言，是老夫用一辈子琢磨出来的道理。你读了，能省十年功夫。”

他顿了顿，又道：“但光读不行。今天，咱们就第一篇，《千里马》。你说说，你读出了什么？”

林昭沉吟了一下，道：“学生读出了三层意思。第一层，是说有本事的人，应该把自己的本事献给国家。第二层，是说献本事的时候，不能怕别人嫉妒。第三层，是说用人的国君，要能分辨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刘伯温听着，点了点头：“还有吗？”

林昭想了想，摇头：“学生就看出这三层。”

刘伯温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老夫写这篇寓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林昭摇头。

刘伯温道：“老夫想的是——这世上，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更常有的是，那些明明不是千里马，却装作千里马的人。还有那些明明是千里马，却不敢承认自己是千里马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你在朝中待久了就知道，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不敢露本事。为什么？怕被人嫉妒，怕被人陷害。而那些没本事的人，偏偏最会装本事，最会钻营，最会往上爬。”

林昭听着，若有所思。

刘伯温继续道：“老夫当年在朝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些人，满嘴忠义，心里全是算计；有些人，表面恭敬，背后全是刀子。老夫每天和这些人打交道，心累。”

他叹了口气：“所以老夫写这篇《千里马》，是想说——千里马，就该是千里马的样子。跑得快，跑得远，不怕累，不怕苦。至于那些嫉妒的、陷害的，随他们去。国君若英明，自然能分辨；国君若不英明，那这千里马，不献也罢。”

林昭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问：“老师，您是在说......您自己？”

刘伯温看着他，笑了：“你这孩子，倒是会听。不错，老夫就是在说自己。老夫当年出山辅佐陛下，就是献上了自己的千里马。后来有人嫉妒，有人陷害，老夫不管那些，只管做自己的事。陛下若信老夫，老夫就继续做；陛下若不信，老夫就走。”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老夫走了。不过，老夫该做的做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事，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刘伯温看着他，忽然问：“林昭，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昭一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很多次。穿越到这个时代，他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道：“学生想......做个郎中，治病救人。”

刘伯温点点头，又摇摇头：“治病救人，是好事。但你想过没有，一个人能治多少病人？一天能看几个？一辈子能救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