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腊月

进入腊月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山里的冬天，和外面不一样。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泣。清晨起来，院子里总是积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己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林昭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刘伯温屋里看火盆。炭要添足，不能让火灭了；窗户要留一条缝，不能让炭气熏着人。然后去灶房煎药，趁热端过去，看着刘伯温喝完。

老人的身体，这些天又有些反复。

咳嗽多了，痰也多了，有时夜里咳得睡不着。林昭给他加了药，又每天多按摩一次，才勉强压下去。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天越冷，病越重。这是医家的常识。

这天早上，林昭煎好药端进去，看见刘伯温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

“老师，喝药了。”他把药碗递过去。

刘伯温接过，慢慢喝着。喝完了，他看着林昭，忽然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林昭算了算：“腊月初八。”

刘伯温点点头：“腊八了。快过年了。”

他顿了顿，又道：“往年这个时候，京城里己经开始忙年了。宫里要大宴，大臣们要送礼，各衙门要封印。忙得脚不沾地。”

林昭听着，问：“老师那时候，也忙吗？”

刘伯温笑了笑：“忙。怎么能不忙？老夫那时候是诚意伯，是陛下的近臣。初一十五要朝贺，逢年过节要赴宴，大事小事要操心。忙是忙，可也热闹。”

他望着窗外，目光悠远：“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快。一转眼，一年就过去了。现在呢？在这山里，日子过得慢。一天一天的，慢慢熬。”

林昭听着，心中有些酸楚。

他知道，刘伯温嘴上说“熬”，可心里，未必真的喜欢这种慢。他习惯了忙，习惯了操心，习惯了在那个人来人往的世界里活着。如今突然闲下来，反而有些不适应。

“老师，”他道，“等您身子好些，咱们也过年。学生去镇上买些年货，刘安会做年夜饭。咱们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刘伯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好。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喝了药，刘伯温又躺下歇息。林昭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去找刘安。

刘安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他进来，笑道：“林公子，您来得正好。小的正想问问您，过年要准备些什么。”

林昭道：“老人家，您往年是怎么过的？”

刘安叹了口气：“往年？往年就小的一个人。老爷不在，小的也没心思过年。随便煮点东西，对付对付就过去了。”

林昭道：“今年不一样了。老师和学生都在这儿，咱们好好过个年。”

刘安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是啊，今年不一样了。老爷回来了，林公子也来了。这院子，总算有点人气了。”

两人商量着，列了一张年货单子——肉、鱼、鸡、鸭、腊肠、年糕、果子、酒、香烛、对联......满满一大张。林昭看着单子，有些发愁：“这么多东西，怎么买回来？”

刘安道：“林公子放心，镇上就有卖的。小的赶着驴车去，一趟就拉回来。”

林昭道：“那学生陪您去。”

刘安摆摆手：“林公子别去，您在家陪老爷。小的一个人就行。”

林昭想了想，道：“那您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刘安应了，收拾了一下，赶着驴车出门了。

林昭回到屋里，继续读书。

这些天，他在读《史记》。刘伯温说，读史要读人，读人要读心。《史记》里那些人，有的让他佩服，有的让他感慨，有的让他不寒而栗。

读到《项羽本纪》，他看到刘伯温的批注——“羽之败，不在天，在人。刚愎自用，不能用人，虽有拔山之力，终为天下笑。”

读到《高祖本纪》，批注是——“高祖起于布衣，知人善任，故能得天下。然得天下后，诛韩信、彭越，何其忍也？岂非得天下易，守天下难？”

读到《留侯世家》，批注是——“子房善谋，然善谋者，往往善藏。功成身退，全身而退，此子房之所以为子房也。”

林昭读着这些批注，心中暗暗感慨。刘伯温读史，不只是读故事，更是在读人、读心、读自己。那些批注，既是他的见解，也是他的感慨，更是他的自况。

读到中午，刘伯温醒了。林昭服侍他吃了午饭，又陪他说了会儿话。

下午，太阳出来了，暖暖的。刘伯温说想出去走走。林昭给他穿上厚衣，扶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走。

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棵桂花树静静地立着，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