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除夕

除夕这天，天刚蒙蒙亮，林昭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贴春联、包饺子、准备年夜饭、陪老师守岁。这些事，在前世是再普通不过的，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山里，在刘伯温身边，却让他觉得格外郑重。

他披衣起来，推开窗。天边泛着鱼肚白，远处的山还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

林昭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他先去灶房看了看。刘安己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他满脸红光。

“林公子起了？”刘安抬起头，笑道，“小的正煮粥呢。等会儿吃了饭，咱们就贴春联。”

林昭点点头：“老师还没起？”

刘安道：“没呢。昨儿睡得晚，让他多睡会儿。”

林昭应了一声，去井边打水洗漱。水冰凉刺骨，洗在脸上，像刀子刮。他草草洗了两把，就赶紧回屋擦干。

吃过早饭，太阳出来了。暖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把昨夜的霜都晒化了。刘伯温也起来了，披着厚衣，坐在堂屋里，看着林昭和刘安忙活。

林昭搬了梯子，拿着春联，去贴大门。春联是刘伯温前几天亲手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墨香犹存。上联是“青田山水依旧好”，下联是“白发师徒共迎新”，横批“岁岁平安”。

林昭把旧春联撕下来，用刷子蘸了浆糊，在新春联背面刷匀，然后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刘安在下面扶着梯子，一边扶一边念叨：“左边高点......好，就这样......右边再下来点......对对对，正了。”

贴完大门，又贴院门，贴堂屋的门，贴书房的门，贴灶房的门。每一副春联都是刘伯温亲手写的，每一副的内容都不一样——有写山水的，有写读书的，有写师徒情谊的，有写新年祈愿的。

贴到最后，林昭发现多了一副。他展开一看，上联是“三十年来家国事”，下联是“八千里外故园心”，没有横批。

他拿着这副春联，去问刘伯温：“老师，这副贴哪儿？”

刘伯温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轻声道：“这副不贴。留着。”

林昭一愣，想问为什么，但看见刘伯温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隐隐觉得，这副春联里，有老师的心事。

贴完春联，己经近午了。刘安去灶房准备午饭，林昭陪着刘伯温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刘伯温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林昭，”他忽然道，“你知道老夫为什么写那副春联吗？”

林昭想了想，道：“老师是在想以前的事？”

刘伯温点点头：“三十年了。从老夫出山，到现在，整整三十年了。那时候，老夫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心里全是抱负。想着要平定天下，要救民水火，要做一番大事业。”

他睁开眼睛，望着远处的山：“三十年过去了，头发白了，抱负也磨得差不多了。可那些事，那些人，还在心里。有时候想起来，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林昭听着，心中感慨。

他想起刘伯温这一生的经历——从青田的山里走出去，考中进士，在元朝做官，愤而辞官，隐居著书，投奔朱元璋，运筹帷幄，平定天下，官居一品，最后告老还乡。这三十年，是多少风云变幻，多少惊涛骇浪。

“老师，”他问，“您后悔过吗？”

刘伯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后悔过。也庆幸过。”

他顿了顿，看着林昭：“后悔，是因为有些事，做错了；有些人，辜负了。庆幸，是因为有些事，做对了；有些人，救下了。”

林昭问：“比如呢？”

刘伯温想了想，道：“比如，当年劝陛下不要杀太多人。有的人，老夫劝下来了，活了；有的人，老夫没劝下来，死了。活下来的，老夫庆幸；死了的，老夫后悔。”

他叹了口气：“可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呢？那时候的局势，那时候的人心，那时候的陛下......老夫己经尽力了。”

林昭点头：“学生明白。”

下午，刘安开始准备年夜饭。灶房里飘出阵阵香味，馋得人首流口水。林昭想去帮忙，刘安不让，说他是读书人，不能沾这些烟火气。林昭只好坐在堂屋里，陪刘伯温说话。

可他的心思，早就飘到灶房里去了。

刘伯温看着他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想去就去吧。老夫这儿不用陪。”

林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起身去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