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初见应天

洪武八年九月初，林昭终于踏上了前往应天的路。

从徽州回来后，他又在歙县待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把惠民药局彻底整顿了一遍——新药材入库，旧账目厘清，坐诊郎中也换成了两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陈县令来视察过两次，每次都是满意而归。百姓们更是交口称赞，说“林医正是青天”。

但林昭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他最终想要的。

那日在深渡渡口，钱通判的话一首在他心头萦绕：“朝中有人盯上你了。”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在歙县躲下去了。有些事，迟早要面对。

八月初，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徐贲写来的，只有短短几句话：“刘公遗稿，朝中有人问及。若方便，可来应天一叙。”

林昭看完信，沉默良久。

阿桂在一旁问：“林医正，谁的信？”

林昭没有回答，只是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三日后，他向陈县令辞行。

陈县令很是意外：“林先生要走？本县正想向府里举荐你……”

林昭摇头：“大人厚爱，草民铭记于心。但有些事，草民必须去办。”

陈县令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叹道：“先生是刘公弟子，本就不该困在这小县里。去吧，去应天，做你该做的事。若有一日累了，想回来，歙县的门永远为先生敞开。”

林昭深深一揖，辞别而去。

阿桂听说他要走，哭着追出城门：“林医正，您带小人一起走吧！小人跟着您，给您煎药，给您跑腿，什么都干！”

林昭看着他，心中不忍。这个憨厚的年轻人，跟着他半年，任劳任怨，从无二话。他拍了拍阿桂的肩膀：“你留下，帮我照看药局。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接你。”

阿桂哭得更凶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昭转身，踏上前往应天的路。

从歙县到应天，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水路的话，沿新安江而下，入钱塘江，再转运河，一路北上，少说也得半个月。林昭雇了一条小船，独自上路。

船行十日，两岸风光渐渐变化。徽州的青山绿水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平原。稻田、村庄、集镇，一一从眼前掠过。越靠近应天，人烟越稠密，船只也越多。

这一日，船到采石矶。

采石矶是长江边的一处险要之地，也是当年朱元璋与陈友谅鄱阳湖大战的前哨。船家指着远处说：“客官，那就是采石矶。再往前，就是长江了。过了江，走不多远，便是应天府。”

林昭站在船头，望着滚滚长江。

江面在此处豁然开朗，一望无际。江水浑浊而湍急，奔腾东去，气势磅礴。江上有大大小小的船只穿梭往来，有商船，有客船，还有几艘官船，船头插着旗帜，威风凛凛。

林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就是长江。前世他来过无数次，坐过轮渡，走过大桥，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此刻，站在洪武八年的江边，望着这条孕育了华夏文明的母亲河，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想起老师刘伯温讲的鄱阳湖之战。

那一仗，就发生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当年朱元璋率二十万水师，与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决战于鄱阳湖。刘伯温就站在朱元璋身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那日东北风起，咱们用火攻。陈友谅的大船被烧成一片火海，将士们纷纷跳江逃生，江水都被染红了。”老师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林昭望着江水，心中默默道：“老师，弟子来了。您当年站过的地方，弟子也站到了。您当年做过的事，弟子也会接着做。”

船家撑篙，小船缓缓驶入江心。江风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阿桂若在，定会吓得抓紧船舷，但林昭只是稳稳地站着，望着前方。

前方，是应天。

船到对岸，林昭付了船钱，踏上应天的土地。

这是一处叫“江东门”的码头，离应天府城还有十几里路。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挑担的脚夫、吆喝的小贩、赶路的客商、巡查的军士，各色人等，川流不息。

林昭随着人流，朝着府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地，他望见了一道城墙。

那城墙比他见过的所有城墙都要雄伟。青灰色的城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城墙高耸入云，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城楼巍峨壮丽，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林昭停下脚步，久久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