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决心

林昭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现代医院急诊室的灯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一会儿是青田山中刘伯温的书房，老人正在灯下写字，抬头对他微笑；一会儿又是应天府巍峨的城墙，城门洞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站在城门口，想进又不敢进，想退又不愿退，正犹豫间，忽然听到老师的声音——

“林昭，你在等什么？”

他猛地惊醒，窗外天己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梁木，梦中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在等什么？”

是啊，他在等什么？等一个万全之策？等一个确定无疑的未来？可这世上哪有万全之事？老师教过他：医者治病，从来都是在对症与用药之间权衡利弊，在疗效与副作用之间寻找平衡。没有哪一味药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没有哪一个方子是百试百灵绝无风险的。可医者难道因为风险就不治病了吗？

他翻身坐起，披衣下床。推开窗，秋日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成熟的气息。远处有农夫在田里劳作，隐约能听见他们吆喝耕牛的声音。这声音让他想起青田山中那些日子——老师带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春耕的农夫，说：“你看，这些百姓，才是我等读书人该守护的。”

他洗漱完毕，在院中慢慢打了一套太极拳。这是他在现代时就养成的习惯，穿越后也没丢。太极拳讲究以柔克刚、顺势而为，这些年来，他越来越体会到其中的深意。治国如治病，行医如处世，都离不开这“顺势”二字。

打完拳，他简单用了些早饭，然后回到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案上还摊着昨晚写了一半的备考计划，旁边是那本《郁离子》。他拿起书，随手翻到一页，恰好是《养民》篇：

“民犹鱼也，政犹水也。水清则鱼乐，水浊则鱼忧；水暖则鱼繁，水寒则鱼藏。故善治国者，必先养民；养民之道，在使其安乐而己。”

老师当年写这些文字时，正是元末乱世。那时民不聊生，百姓如鱼在涸辙之中。老师跟随朱元璋，为的就是让这些“鱼”能有一汪清水。如今大明立国己近十年，天下初定，但老师笔下的道理依然适用——养民之道，在使其安乐。

而他，如果真的只想做一个安安稳稳的郎中，能在多大程度上“养民”？治一个病人，是一个病人；开一间医馆，惠及一方百姓。这当然很好，也很好。可若他能入仕，能有机会参与朝政，能把自己的见解付诸实施，哪怕只能推动一点点变革，惠及的也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老师说的“国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他放下书，目光落在案头的一封信上。那是昨晚徐贲临走时交给他的，说是老师刘伯温写给徐贲的推荐信的副本。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贲兄如晤：此子林昭，徽州歙县人氏，于青田山中救基一命。基观其人，心性纯良，学识通达，且于医道有独得之秘。基老病日笃，恐难久侍左右，故将此子托付于兄。若有机缘，望兄提携一二，使不负其所学。基顿首。”

信很短，甚至没有说林昭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只说“心性纯良，学识通达”。但林昭知道，老师的性格就是这样，从不虚言夸饰。他说“心性纯良”，那是老师最看重的品质；他说“学识通达”，那是老师认可的才学。至于其他的，老师相信徐贲会自己判断。

他想起老师临终前交给他的那叠手稿，那些对时局的思考，对朝中人物的点评。老师把这些东西留给他，不是为了让他束之高阁，而是为了让他“若有机会，可呈陛下”。老师至死都想着那些尚未实现的抱负，想着那些应该做却来不及做的事。

林昭站起身，在书房里慢慢踱步。书房不大，只有一张书案、一个书架、一张床、几把椅子。书架上除了老师的书，还有徐贲送来的几部时文选集——《洪武西年会试录》《洪武七年乡试程文》之类。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是一篇程文的范文，八股格式严谨，起承转合分明。这样的文章，他也能写，甚至能写得更好。但问题是，他愿不愿意写？

八股文讲究代圣贤立言，不能有自己的见解，只能揣摩圣贤之意而阐发之。这种文体，在后世被骂得体无完肤。但此刻站在洪武八年的应天府，林昭不得不承认，八股文自有它的道理——它让所有考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考的是对经典的熟悉程度和对文章规矩的掌握，而不是谁的文采更华丽、谁的见解更惊人。这种标准化考试，虽然僵化，却也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