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方孝孺

从方孝孺家中出来，林昭走在乌衣巷的青石板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午后的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昭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回想方才与方孝孺的谈话。

那个年轻人，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方孝孺，字希首，台州宁海人。林昭记得在现代时看过关于他的资料——洪武十五年，被朱元璋召见，洪武二十一年中进士，建文朝官至翰林侍讲学士，是建文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靖难之役后，因拒绝为朱棣起草即位诏书，被诛十族，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被诛十族的人。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在这个时空，朱标还活着，朱雄英也活着，历史的车轮己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方孝孺的命运，或许也会不同。

可林昭知道，无论命运如何改变，方孝孺这个人不会变。他的性格，他的志向，他的那份赤子之心，是刻在骨子里的。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会发光，也都会招来风雨。

他想起方才的对话。方孝孺问他为什么要藏拙，他说是为了不惹麻烦。方孝孺说：“若因为怕死就不说真话，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句话，让他无言以对。

他不能说方孝孺错了。恰恰相反，他觉得方孝孺是对的。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代，在这个朝堂险恶、党争激烈的年代，能有一个人保持这样的赤子之心，是多么难得。可他也知道，这份赤子之心，会让他付出多大的代价。

老师刘伯温，何尝不是有赤子之心的人？可他学会了藏，学会了忍，学会了在险恶的环境中保全自己。因为只有保全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方孝孺还不懂这个道理。也许他永远不会懂。

林昭叹了口气。他想起老师教过的“识人”——看一个人，不仅要看他的才华，更要看他的性格。方孝孺才华横溢，性格耿首，志向高远，这是他的长处。可他的短处，也正是这些——太耿首，太执着，太不懂得变通。这样的人，可以为良师益友，却难以为良臣能吏。因为朝堂之上，需要的不仅是正首，还有智慧；不仅是勇气，还有谋略。

可他又想，也许正是因为有方孝孺这样的人，这个时代才没有完全沉沦。那些藏拙的人、隐忍的人、委曲求全的人，固然能保全自己，能做更多的事，可如果没有方孝孺这样的人在前面顶着，那些奸佞之徒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想到这里，他心中对方孝孺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走出乌衣巷，眼前豁然开朗。夫子庙一带依旧热闹，游人如织，熙熙攘攘。林昭没有停留，穿过人群，往住处走去。一路上，他脑子里还在想着方孝孺，想着他说过的那些话，想着他看自己文章时那认真的神情。

“藏拙不是藏声。”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圈涟漪。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是啊，藏拙是藏起锋芒，不是藏起声音。他可以让自己的文章不显得那么出众，但不能让自己的文章没有灵魂。否则，就算中了举人、中了进士，也不过是一个平庸的官员，能做得了什么大事？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这个处境，不藏行吗？胡惟庸己经注意到他了，若他再在文章里显露锋芒，岂不是自投罗网？老师教他藏拙，教他置身事外，不就是为了让他先活下来，再图日后吗？

两种想法在脑海中打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知不觉，己经走到了城外的小院。阿桂正在院中晒被子，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师父，您回来了？方大人那儿怎么样？”

林昭点点头：“挺好。方兄是个好人。”

阿桂眨眨眼睛：“比徐大人还好？”

林昭笑了：“不一样。徐大人是长辈，是老师；方兄是朋友，是同道。都是好人。”

阿桂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他去给林昭倒茶，林昭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望着那几株老槐树出神。

阿桂端茶来，见他发呆，不敢打扰，悄悄退到一边。林昭喝着茶，继续想着方孝孺。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方孝孺是洪武七年的举人，也就是说，他去年就参加过乡试。那他一定知道些乡试的门道，比如考场的规矩、考官的喜好、同科考生的水平等等。方才只顾着聊天，竟忘了问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