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试探

日头渐渐升高了。

林昭把昨晚剩下的半锅粥热了热，端给刘伯温。老人喝完，精神似乎又好了些，靠着墙，目光落在那叠书稿上。

“林昭，”他忽然开口，“把那叠稿子拿过来。”

林昭依言取来，双手递上。

刘伯温接过，却没有翻看，只是用手轻轻着封面。那是一层粗布包着的，边角己经磨得发毛，显然跟着主人走了很远的路。

“你知道这里头写的是什么吗？”他问。

林昭想了想，道：“学生昨夜看了几篇。有策论，有书信，还有些寓言故事。”

“看得懂吗？”

这是刘伯温第三次问这句话了。

林昭沉吟了一下，道：“策论看得懂七八分，寓言看得懂五六分，书信......看得懂三分。”

“哦？”刘伯温抬眼看他，“为何书信只懂三分？”

林昭道：“书信里牵涉的人和事，学生不知道来龙去脉。只知老师在说某人某事，却不知为何说、说了有何用意。所以只懂三分。”

刘伯温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把手稿放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林昭报了一个比实际年龄稍小的数字——这具身体看起来确实年轻些。

“二十三......”刘伯温咀嚼着这个数字，“老夫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青田读书。每天想的是圣贤书里的话，做的是诗酒风流的梦。你呢？二十三岁，就己经能一个人闯荡江湖，能救人于危难，能看文章看出七八分深浅。”

他看着林昭，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你这一身本事，真是家传的？”

林昭心中一凛。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问得首接。他知道，刘伯温不是随便问问，是真的起了疑心。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一个自称“徽州医户子弟”的年轻人，医术高明，能识文断字，还能看懂策论寓言——这不符合他编造的身份。刘伯温这样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不起疑？

但他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他迎上刘伯温的目光，平静地道：“老师想问什么，不妨首问。学生能答的，一定如实答。”

刘伯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个年轻人，没有被问住，没有慌乱，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

“好。”刘伯温点了点头，“那老夫就首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昭沉默了片刻，道：“学生是徽州歙县人，林昭。这是真的。”

“你父母双亡，家道中落，这也是真的？”

“是真的。”

“那你这一身医术，从何而来？”

林昭早有准备，道：“家父在时，开了一间小药铺。学生从小跟着他认药、抓药、看诊。后来父母过世，学生一个人撑了几年铺子，又跟着一个游方郎中学了两年。”

“游方郎中？什么名字？”

林昭摇头：“学生不知。他只让学生叫他‘老张’，从不说自己叫什么。教了两年，有一天忽然不见了。学生找了他很久，没找到。”

刘伯温听着，目光闪烁。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却无法查证。游方郎中，本就是无根无萍的人，来去无踪，查无可查。

“那你读的那些书呢？”刘伯温又问，“策论、寓言，这些可不是医书里有的。”

林昭道：“学生小时候，父亲请过一个老童生教了几年书。后来那位游方郎中，也爱跟学生讲些史书上的事。他常说，医人医国，其理相通。学生听多了，也就记住了些。”

刘伯温沉默。

这个解释，也算说得通。游方郎中里，确实有些见多识广的人。他们走南闯北，见识过各色人等，听过各种故事，讲给徒弟听，也是常有的事。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他说话时的分寸，拿捏得太好了。好得像是一个久经世故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人时，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习惯了观察、判断、下结论。那是郎中的职业习惯，没错。但也不全是。那里面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刘伯温说不清的东西。

“林昭，”他忽然问，“你信命吗？”

林昭一愣。这个问题，跳得太远了。

他想了想，道：“学生说不清。学生见过很多病人，有人病得很重，却活下来了；有人只是小病，却死了。学生不知道该说这是命，还是别的什么。”

刘伯温点点头，又问：“那你信鬼神吗？”

林昭摇头：“学生不信。学生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刘伯温看着他，目光深邃：“那你信什么？”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学生信道理。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道理。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理。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