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中，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终于碾碎了抚远军大营外的厚重积雪。
连绵数十里的中军大帐内，此刻依然是灯火通明。
赵国抚远军大将军陈天明，正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幅羊皮堪舆图。
这位百战名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死结，仿佛要在北地那错综复杂的山川走势中生生剜出一条血路来。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
亲兵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单膝跪地，大声通报六殿下已至营外。
陈天明闻言，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刚毅脸庞上顿时闪过一抹狂喜之色。
他猛地直起身子，连肩头的大氅滑落都顾不上，便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迎去。
然而，还没等这位大将军跨出那道帐门，小乙与娄先生便已带着一身风雪寒气，掀帘而入。
陈天明见状，赶忙停下脚步，双手抱拳，便要当场行那君臣大礼。
“末将陈天明，参见……”
话音未落，小乙便已微笑着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陈天明下沉的手臂。
“大将军，都说了多少次了，咱们爷儿俩之间，就别拘泥这些繁文缛节了。”
小乙的嗓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度。
陈天明顺势直起身子，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风尘却难掩贵气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
“好，好，小乙说的是。”
陈天明连声应下，随即转头看向一旁轻摇羽扇的娄先生，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娄先生，自打接到您的飞鸽传书，天明便已暗中集结了十万抚远精锐，在这边境线上拉开了随时可以赴死的架势。”
“可是，这刀已出鞘，弓已上弦，末将却仍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落子啊。”
陈天明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焦躁。
“这几日，末将可是急得连觉都睡不踏实，生怕误了殿下的大事。”
“如今你们总算是平安归来了，快给天明透个底，接下来咱们当如何行事？”
“到底是何时出兵？”
“又要一路打到北邙的哪座城池？”
面对陈天明这连珠炮般的发问，娄先生却只是风轻云淡地抚了抚颌下的胡须。
“呵呵呵，大将军，稍安勿躁，莫要心急。”
娄先生那双仿佛能洞穿世事沧桑的眸子里，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幽光。
“接下来，大将军您只需要保持如今这般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即可。”
“一不用大动干戈出兵越界，二不用真刀真枪地去和北邙人打仗。”
“只要咱们抚远军在这边境上做足了随时可能挥师北上的架势，死死震慑住对面的北邙大军即可。”
陈天明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什么？”
“不用出兵？”
陈天明眉头再次紧锁，语气中满是疑惑不解。
“那南宫桀不是在密信中说北邙王庭形势万分紧急，急需天明率军出手相助么？”
娄先生轻轻摇了摇手中的羽扇，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呵呵呵，大将军有所不知，殿下这次冒着风雪亲自前往北地，已经将那场足以倾覆北邙的危机悄然化解于无形了。”
“如今的南宫桀，已经在这场王权之争中掌握了绝对的优势。”
“所以，现在只需要大将军您，率领抚远军在边境上牢牢牵制住北邙的边防驻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回援王庭即可。”
陈天明愣了半晌，似乎还在消化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
“就这？”
这位戎马一生的将军，似乎怎么也想不到，一场原本以为要血流成河的惊天大战，竟会以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收场。
“就这。”
娄先生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如山。
陈天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看向小乙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深的敬畏。
“真是想不到啊，你们这一趟看似凶险万分的北邙之行，竟能起到如此定鼎乾坤的巨大作用。”
小乙微微低垂眼睑，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是因缘际会，机缘巧合罢了，当不得大将军如此夸赞。”
陈天明看着小乙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既然北邙大局已定，那你们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启程返回临安了？”
小乙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帐外那深邃的夜空。
“正是，离京日久，也该回去复命了。”
陈天明沉默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小乙的眼睛。
“小乙，那你给我交个底，你以后，到底是打算留在临安那座金丝笼里，还是前往北邙这片广阔天地？”
小乙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陈天明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直指人心的问题。
他抬起头，迎上陈天明那灼灼的目光。
想不到这位手握重兵的边疆大吏，竟会对自己的去留如此关心。
“大将军，那以您之见，您是希望小乙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小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将皮球踢了回去。
陈天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
“去北邙。”
小乙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轻声问道。
“大将军为何如此坚决地想要小乙离开赵国？”
陈天明叹了口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流露出一抹难得的沧桑。
“你这孩子，我最了解不过。”
“如今的你，身上已然有了当年康老爷那份算无遗策的睿智与沉稳。”
陈天明提到“康老爷”三个字时，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敬重与怀念。
“临安城那地方，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
“你若执意留在临安，卷入那场夺嫡之争，要么就是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要么就是落得个九死一生的凄凉下场。”
陈天明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小乙的肩膀。
“但是北邙可就截然不同了，那里虽然苦寒，却也是个崇尚强者、不问出身的地方。”
“只有在那片苍茫的天地间，才是你这头隐龙可以真正施展抱负、翻云覆雨的地方啊。”
小乙静静地听着陈天明这番肺腑之言，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慢慢燃烧。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陈天明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拜。
“既然大将军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小乙便如大将军所言。”
“日后若真有那个机会，小乙定会舍了这身皇子蟒袍，去那北邙的漫天风雪中谋一条生路。”
陈天明闻言，眼中爆发出两团精光。
“此言当真？”
“你小子，真肯听我这个粗人的劝？”
小乙缓缓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
“小乙纵有天大的胆子，又怎敢在这军机重地，戏弄大将军您呢？”
“待到北邙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如若南宫桀真的能够顺利登上帝位，君临天下。”
“小乙便会亲自上书，恳请父皇褫夺我的爵位，放小乙离开那座囚笼般的临安城。”
陈天明死死盯着小乙那张平静而坚定的脸庞，良久之后，终于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
这笑声中透着无尽的豪迈与快慰，仿佛要将这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小子，有魄力，算我陈天明这双老眼没有看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