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仓大营那场算得上是推心置腹的对酌之后，小乙一行人终于再次踏上了南下归京的漫漫长路。
这一次，马车的车辙碾碎了北地的残雪，直指那座繁华到了骨子里的临安城。
车厢内，炉火明明灭灭，小乙斜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木，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
越是靠近那座被陈天明称作金丝笼的巍峨帝都，他那颗原本在北邙风雪中磨砺得坚如磐石的心，便越是摇摆不定。
他不知道，当自己重新站立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上时，该用怎样的面目去面对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身为人子，却要在异国他乡的朝堂上选择入赘，这无疑是将天家颜面狠狠踩在脚下摩擦。
身为人臣，更是要顶着赵国皇子的头衔入籍北邙，这等同于在赵国满朝文武的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忠孝自古两难全，可他如今这般行径，在世俗的纲常伦理看来，分明是既不忠也不孝。
无论是想要过自己心里那一关，还是想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都难如登天。
小乙深知，只要自己一脚踏入临安城的城门，便会不可避免地再次沦为风暴最中心的那个活靶子。
世间事大抵如此，去时总嫌路途遥远山川险阻，归来时却又觉得白驹过隙岁月如梭。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座气象森严的临安城池，便已经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般，静静地趴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城门外，小乙勒住马缰，没有让车队直接入城，而是转头吩咐那位娄先生先行带着人马回府安置。
他自己则翻身下马，解下那件厚重的狐裘大氅，只身一人，踏着城郊那条荒草萋萋的偏僻小径，朝着婉儿的孤坟缓缓走去。
隆冬时节的临安城外，四周皆是天寒地冻的萧瑟景象，连一丝鲜活的生机都寻觅不见。
这满目的苍凉，恰如小乙此刻那颗千疮百孔的内心，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与疲惫。
他在那座已经长出几根枯草的坟茔前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拂去墓碑上的残雪。
“婉儿，我回来了。”
他轻声呢喃着，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打磨过一般，透着无尽的眷恋与哀伤。
他就像是一个在外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树洞，开始向长眠于地下的婉儿，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这一趟北邙之行的惊心动魄。
他讲到了那两本足以引起湖血雨腥风的绝世经书，讲到了在北邙遇见的那位深不可测的姑公和满头银发的姑奶奶。
当然，在长久的沉默与犹豫之后，他终究还是没有瞒着婉儿，提起了那个名叫红菱的红衣女子。
“婉儿，我和红菱……”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那双向来清澈坚定的眼眸里，此刻却盈满了愧疚与痛苦的泪光。
“希望你泉下有知，不要怪我无情，更不要怪我忘了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任由那刺骨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将眼底的泪意生生逼退。
“你放心，无论我以后身在何方，哪怕是远在万里之外的北邙苦寒之地，每年清明，我一定会风雨无阻地回来看你。”
“我向你保证。”
在这座孤零零的坟茔前，这位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赵国六皇子，无比郑重其事地立下了此生最为沉重的誓言。
待到小乙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座久违的皇子府邸时，天际已经泛起了昏黄的暮色。
书房内早就点起了明亮的烛火，那位算无遗策的娄先生，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等候着自家主子的归来。
小乙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未曾散去的寒气，径直走到娄先生对面坐下。
“先生。”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借着那股子冰冷压下心头的烦躁。
“明日小乙便要入宫面圣，这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还得让先生指点迷津，小乙究竟该当如何应对？”
娄先生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洞穿世事人心的眼眸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殿下，明日入宫，一旦朝廷里那些自诩清流的朝臣们知道了殿下在北邙的所作所为，必然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那些个御史言官，定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般，死咬着殿下不放。”
“所以，殿下务必要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主动抛出入赘北邙一事。”
“只有将这盆脏水彻底泼在自己身上，将自己推向千夫所指的绝境，才能平息群臣的众怒，也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看戏的人放下戒心。”
“而在殿下当场提出这个大逆不道的要求时，陛下为了安抚朝臣，自然也会顺水推舟，应允了诸位大臣们的意思，名正言顺地放殿下北上。”
小乙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可是，如此一来，父皇对小乙，岂不是要彻底寒了心？”
娄先生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酷与决绝。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若不然，殿下想要全须全尾地离开这座临安城，恐怕陛下绝不会轻易答应。”
“那座大殿里的那位，心思深沉如海，若不逼他一把，殿下这辈子都别想挣脱这金丝笼。”
小乙沉默了良久，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微响。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挣扎与软弱。
“好，就依先生所言，明日朝堂，我便做那个千古罪人。”
次日清晨，临安城的钟鼓楼敲响了沉闷的晨钟，小乙换上了一身象征着皇子身份的蟒袍，踏上了那条通往太极殿的白玉阶梯。
朝堂之上，果然如娄先生所料的那般，当北邙的谍报和小乙的所作所为被公之于众时，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个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朝臣们，纷纷跳了出来，唾沫横飞地展开了激烈的声讨。
“六殿下此举实在是太过冒险，简直是视我赵国国运如儿戏！”
“万一这北邙的夺嫡之事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岂不是立刻会引起两国之间的滔天战火？”
“是啊，是啊，身为堂堂赵国皇子，怎么能自降身份，去干预北邙那等蛮夷之地的皇权争斗？”
“太鲁莽了，实在是有辱斯文，怎能拿我赵国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安危，去成全他一个人的野心？”
整个大殿内，一片哗然，群情激愤。
所有指责的矛头，所有恶毒的咒骂，统统如暴雨般倾泻向了那个孤零零站在大殿中央的年轻皇子。
而小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任凭四周狂风骤雨，他自岿然不动，宛如一座沉默的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