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带来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天水城刚刚死里逃生的喜悦。
府衙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内,空气瞬间凝固。
“武威太守杨秋前锋,约五千骑兵,由其麾下大将仓慈统领,已至天水西北百里之外。其主力约一万五千人,尚在两百里开外,正全速赶来。”
刘禅端坐于主位,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然而,他垂在案下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铁甲护腿,节律细密而急促。
这是他亲征以来,第一次陷入真正意义上的绝境。
手中的牌,几乎已经打光了。
天水城刚刚开仓放粮,府库空虚,民心虽附,但守城的两千士卒早已饿得形销骨立,连站稳都勉强,遑论作战。而他亲率的五千铁鹰锐士,经过连续的千里急行军和昨夜对韩龙营寨的血腥突袭,体力已消耗大半,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最致命的是,足以一锤定音的玄武战车,尚在后方由赵统押送,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抵达。
没有了那二十辆钢铁巨兽,单凭五千疲敝的步卒,要在平原上对抗五千以逸待劳的凉州精锐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敌人后续还有一万五多的大军。
这一仗,怎么打?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高翔的脸色已经变得和城墙上的砖石一样灰败,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朗却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请命,出城去见仓慈。”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韩瑛。
他站在堂下,身形依然单薄,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
“仓慈此人,臣略有耳闻。”韩瑛没有理会旁人惊愕的目光,径直对着刘禅分析道,“他虽为杨秋麾下文官,却并非杨秋嫡系。仓慈出身凉州寒门,凭借战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十二年来,一直被杨秋为首的世家将领打压排挤,心中早有怨气。”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而且,仓慈为人重义,早年曾受过我韩家恩惠,与家父有过几面之交。臣有把握,以家父已降、西凉大势已去的事实动摇其战意。即便不能说降他,至少……至少也能为我们拖延时间,等到赵统将军的战车抵达。”
刘禅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韩瑛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审视般地落在韩瑛脸上,看了足足有五息。
“你出去了,”刘禅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若不信你,不念旧情,反而将你当做投名死状,一刀砍了献给杨秋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刀,直插人心。
韩瑛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
不是犹豫,而是在衡量自己这条命的价值。
三息之后,他抬起头,迎着刘禅的目光,一字一顿地答道:“那便说明,是臣看错了人,死不足惜。”
“但,总比让天水城里刚刚看到希望的百姓,再活活饿死几百个要强。”
这句话,掷地有声。
刘禅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的亮光。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彻底完成了从“韩家大公子”到“大汉臣子”的蜕变。
“好。”刘禅站起身,“朕准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韩瑛,沉声嘱咐道:“带上这个。记住,只有在你确定谈判彻底破裂,再无挽回余地之时,才能打开。”
韩瑛郑重地接过锦囊,贴身藏好,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韩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刘禅却没有丝毫放松。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一人的口舌之上,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高翔。”刘禅转过头。
“臣在!”
“天水城周边的地形,尤其是城西的水系,你详细说来。”
高翔虽不知皇帝用意,但不敢怠慢,立刻指着墙上悬挂的简陋舆图,详细解说起来。当他提到城西二十里处,有一条从祁连山余脉流下的季节性溪流,此时正值秋末,河水早已干涸见底,但河床两侧是长年被山洪冲刷形成的陡峭沟壑时,刘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精光。
“就是这里!”刘禅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位置。
“传朕将令!”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果决,“铁鹰锐士,点两千人,饱餐一顿后,即刻随朕连夜出城!”
“我们去给杨秋的先锋,备上一份大礼!”
……
单骑,绝尘。
韩瑛没有带任何护卫,一人一马,朝着西北方向疾驰。冰冷的秋风灌入他的喉咙,像刀子一样割着,却让他因紧张而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天水城西北,二十里处。
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正在一片开阔地上安营扎寨,正是仓慈的五千前锋。
当韩瑛单人独骑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立刻被最外围的巡逻哨骑拦住。
“来者何人!”
“我乃韩德长子韩瑛,求见仓慈将军!”
消息层层上报,很快,一名身披重甲、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而出。他看到韩瑛,先是抑制不住的惊讶,随即,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警觉。
他就是仓慈。
“韩公子?”仓慈勒住马,声音低沉,“你不是应该在令尊的后营吗?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此地?”
韩瑛没有绕任何圈子,他知道,面对这种沙场宿将,任何花言巧语都是多余的。
“仓将军,渭水之战,家父败了。”
他开门见山,一句话就让仓慈身后的所有亲卫齐齐变色。
紧接着,韩瑛将那场颠覆了他认知的大战,原原本本地、用最直白也最惊悚的语言和盘托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