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这全是他妈的精心计算!他刘禅,不是在和某一个将领博弈。他是在同时,和陛下、和曹真、和孙权、还有和我——四个人一起下棋!”
“他把大魏内部的裂痕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我和曹真是死敌,他知道曹真会为了杀我而断粮,他更知道陛下现在最怕什么、最想保什么!”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逼着我们所有人,按照他写好的剧本往前走。曹真中计了,孙权中计了,甚至连陛下,也不得不按照他的阳谋,把我按在并州!”
司马懿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冷气。
“此子心智之妖孽,布局之深远……老夫平生,未见其二。”
张合听得浑身发冷,握着剑柄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如果真如司马懿所说,那大魏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但很快,司马懿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与锐利。
“但他刘禅,终究还是算漏了一件事。”司马懿冷冷地说道。
张合一愣,赶紧追问:“什么事?”
司马懿的嘴角缓缓咧开,形成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算得准人心,算得准局势。但他算不到——我司马懿,会主动帮他。”
“什么?!”张合失声惊呼,“帮他?大都督,您这是……”
“我不帮他,难道等死吗?”司马懿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张合,“曹真要杀我,陛下要防我。刘禅把水搅浑,那我就趁机把水搅得更浑!刘禅想借大魏的内斗来取南阳,那我就用这内斗,彻底埋葬曹真!”
“他要天下,我要活命。既然殊途同归,借他刘禅的刀杀我大魏的贼,有何不可?!”
就在张合被这番言论震得说不出话时,点将台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军官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倒,气都还没喘匀。
“报——!禀大都督!”
“说。”司马懿瞬间收敛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城外十里处的风陵口,我们的暗哨发现了一伙可疑人等!”斥候咽了口唾沫,飞快地汇报,“大约二十余人,全都乔装成贩卖皮毛的商旅,从晋阳方向,也就是洛阳那条线来的。”
“守关的兄弟看他们眼神不对,手上有厚茧,便借口查验路引将他们扣下。结果在搜查行囊时,发现夹层里,全藏着淬了剧毒的连弩和短匕首!”
司马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审了吗?”
“审了!当场拿人时,领头的那个极为悍勇,被按住的瞬间就咬舌自尽了。但我们卸了另外两个人的下巴,留了活口。”
斥候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惊恐与兴奋。
“刚在大牢里上了刑,那两个活口全交代了。他们说是奉了洛阳一位‘大人物’的死命令,日夜兼程赶来太原办事的。”
“他们的目标,是……”斥候偷瞄了司马懿一眼。
“是谁?”司马懿声音平淡。
“是被关押在城南地牢的……太守毕昭!”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残雪。
司马懿闻言,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拉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转头,看了张合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曹真的人,来了。
而且,来得正是时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大都督,要不要末将立刻带人,去把这伙贼人全部剿灭?”张合立刻请命,手已按在剑柄上。
“不。”司马懿抬手制止了他,“剿灭他们有什么用?杀几个死士,曹真还会派第二批、第三批。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司马懿转向斥候:“那两个活口在哪?”
“就在死牢里吊着。”
“去死牢。”司马懿大步走下点将台,“老夫要亲自见见他们。另外,通知城南地牢,给毕昭换个牢房。原来的牢房里,放一具身形相仿的死尸,换上毕昭的囚服。再放一把火,烧得认不出模样就行。”
张合跟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
“大都督,您这是要制造毕昭已死的假象,让剩下的死士回去给曹真复命?”
“不仅仅是复命。”司马懿头也不回地走在风雪中,“我要让那两个活口‘侥幸’逃脱,亲眼看到毕昭被烧死在牢里。等他们把这个‘好消息’带回洛阳,曹真一定会如释重负,得意忘形。”
“而人一旦得意忘形……”司马懿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就是他露出破绽,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
……
并州仍是风雪肆虐,千里之外的大魏心腹洛阳,却已被另一股焦灼压得喘不过气。
蜀军十余万主力出武关、直指南阳的消息,只用了一天,就传遍了整座都城。
洛阳上下,人心惶惶。
天色阴沉,像要压到宫墙上。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往日最热闹的酒肆茶楼也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蜀军不是在关中打司马大都督吗?怎么一下子窜到南阳去了?”
“嘘!你不要命了!我大舅子在兵部当差,听说这次是那个被叫做阿斗的蜀国皇帝御驾亲征!十万大军啊!宛城要是守不住,咱们洛阳可就悬了!”
恐慌这种东西,传得比风还快。
南城门外,原本严控的流民已经开始失控。消息灵通、家底厚实的商贾和世家旁支,也有人连夜变卖产业,套车北上,直奔邺城。如今的洛阳,已经没了往日那份安稳。
皇宫,太极殿。
沉香木在青铜鼎中燃着,却压不住殿里的沉闷。
魏帝曹叡高坐龙椅,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整觉。眼窝深陷,面色发青,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龙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了。
可他的精神却绷得吓人,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