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蜀军出武关后的第二次大朝会。
上一次朝会,因为情报不足,又撞上东吴水师集结的消息,满朝争论不休,最后什么都没议出来。
但今天不同。
半个时辰前,许昌的加急军报和东线广陵的最新斥候军情,同时送到了御案上。
曹叡死死盯着那两份军报。
许昌都督的回报很简单:“臣已遵旨,许昌五万大军进入一级戒备,两万精锐骑兵已集结完毕,马不卸鞍,人不解甲。只要陛下一纸诏书,随时可以南下驰援宛城。”
这算是眼下少有的好消息。
可许昌斥候带回的另一条情报,却让曹叡心里发冷。
蜀军出武关后的行军速度快得反常。即便带着辎重,在泥泞山路上的推进也快得惊人。如今先锋已越过丹水镇,正沿丹水河谷东进。虽然探到的只有数千人,但谁都明白,后面必然跟着主力。
另一份来自广陵的军报,更让人头皮发麻。
“确报:东吴水师已在长江北岸集结完毕。楼船、走舸等大小战船超过三百艘,水军不下三万之众。但敌军目前并未强行渡江,似乎在按兵不动,等待某种信号。”
曹叡当然明白孙权在等什么。
江东那头老狐狸,就是在等南阳开战。只要蜀军在宛城拖住魏军主力,孙权马上就会渡江咬向徐州。
曹叡猛地抓起两份军报,重重砸在御案上。
“啪!”
脆响在太极殿里回荡,阶下群臣齐齐一颤,头垂得更低。
“蜀军的先锋,已经过了丹水镇了。”
曹叡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寒。
“距离宛城,不过几天路程。东吴的孙权,也把刀架在了大魏的东边脖子上。”
他说着,缓缓起身,走下丹陛,拖着长长的龙袍,从一排排低头的文武面前走过,目光冷得像刀。
“诸位爱卿。大魏养士数十年。”
他停在武将队列前。
“朕现在,不需要你们在这里吵架,也不需要你们写那些废话连篇的折子。朕现在,需要一个能上马打仗,能替朕去死的人!”
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里炸开。
“谁?愿意替朕,去守南阳?!”
殿内一下子静了。
去守南阳,意味着要抢在蜀军兵临城下前赶到宛城,顶住一支来势汹汹、连司马懿都忌惮的蜀汉精锐,甚至还可能撞上传闻中的喷火铁车。
更要命的是,宛城是死地。去了,就得死守。守不住,或让蜀军冲出南阳盆地,那就不只是兵败,还是政治上的死路。
在此时的曹叡面前,丢了南阳的主将,几乎不会有第二种下场。
谁敢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满殿无人应声。
曹叡嘴角抽了一下,眼底的怒意越来越重。到了拼命的时候,满朝文武竟没一个敢站出来。
就在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里,武将队列最前方,大将军曹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再不出列,这个大将军就真成了摆设。
“砰!”
曹真猛地上前一步,铁甲砸在金砖上,随即抱拳跪地,声音洪亮:
“陛下!臣身为大将军,食君之禄,担国之忧!臣请领精兵十万,亲赴南阳!必将那不知死活的蜀汉蛮子,尽数斩杀于宛城之下!”
请战的话说得很硬。
可曹叡看着跪在面前的曹真,眼里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透出一丝冷意。
“大将军,留步。”
他连扶都没扶,只是抬了抬手,便打断了曹真的话。
“大将军乃我大魏擎天之柱。如今大魏两线告急,洛阳更是重中之重。大将军必须坐镇京师,统筹全局调度,这才是国之根本。南阳区区一隅之地,对付一支孤军,何须劳烦大将军万乘之躯亲往?”
这话听着是抬举,是器重。
可殿里的人都听得明白,包括曹真自己。
坐镇京师,统筹全局,说到底只有一个意思——曹叡不放心让他独自带兵。
潼关一战,曹洪全军覆没的事还摆在那里。到了这种时候,曹叡怎么可能把中原最后的精锐,交到一个屡屡判断失误、还牵扯内斗的大将军手里?
他要的,是一个能死死钉在宛城的人,不是一个去了南阳还要插手全盘部署的大帅。
曹真的脸色瞬间变了,由苍白一下涨成紫红。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腰间的剑柄,指节都泛了白。这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天子硬生生驳了回来。
可他终究没敢再开口。曹叡那道目光压得他不敢抬头,只能咬着牙,屈辱地低下头:“臣……遵旨。”
曹真退回了原位。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连曹真都被压下去了,谁还敢在这时候出头?
就在曹叡眼里的失望快要变成杀意,准备随手点个将领去南阳时。
武将队列中后方,忽然响起一个年轻响亮的声音。
“陛下!臣愿往!”
殿内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的年轻将领,大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簇新的武将朝服,腰悬长剑,站得笔直,眉眼间满是锐气。
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现任武卫将军——曹爽!
他正是大将军曹真的长子。
曹爽在洛阳一向有名,自视甚高,性子刚烈,还带着几分狂气。他一直觉得,自己迟迟没有上战场,不是没本事,而是被父亲的名声压住了。他太想靠真正的战功证明自己。
如今见父亲当众失了面子,曹爽哪里还忍得住。
父亲去不了,那就该他这个做儿子的顶上。这既是替曹家争口气,也是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臣曹爽,愿领一军南下南阳,替陛下守住宛城大门!”
曹爽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大得震得殿内都起了回音。
“臣虽年轻,未曾经历大阵仗,但臣的血管里,流着的是曹家先祖的血!我大魏的江山,容不得外贼染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