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曹爽在申仪陪同下登上西城巡视。
城头风很硬,旌旗被吹得直响。
申仪落后半步,借着介绍城防开口试探。
“督军大人,宛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确是兵家必争之地。只是……听闻那蜀汉皇帝刘禅,此次亲率十余万大军出武关,其锋芒之盛,实乃生平罕见。”
他说着,用余光看了眼曹爽。
“下官斗胆问一句,对于这股蜀军,督军大人作何评判?”
曹爽扶着城垛,望向西边,冷哼一声。
“十余万大军?不过是蜀中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蛮子罢了!”
曹爽一甩披风:“刘禅小儿,黄口孺子,仗着几分奇技淫巧,真以为能吞得下我大魏的中原?申太守莫慌,有本将这五千铁甲营在,再加上宛城原有的驻军,本将定要让那蜀军,有来无回!让他们全部葬身在这南阳盆地之中!”
申仪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督军大人神勇,自然不惧蜀军。不过……下官私下以为,兵法云,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大人您想,许昌都督如今已经集结了两万最精锐的中原骑兵,他们马不卸鞍,随时待命。只要朝廷一声令下,不出两日便可南下驰援。”
“若是督军大人能奏请天子,或者直接以您手中的尚方宝剑下令,让许昌的这两万骑兵提前进入南阳盆地。驻扎在城外,与我们宛城守军形成犄角之势!到那时,内有坚城,外有铁骑,别说刘禅是十万人,就算是二十万人,他也绝对不敢近前一步啊!”
这是稳妥办法。
曹爽听完,皱眉想了片刻,还是摇头。
“不妥。”
他转身看向申仪,语气发硬。
“申太守,天子的旨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死守不出’。”
“陛下既然把宛城交给了我,就是相信我能凭手里的兵守住。此时若是还没见到蜀军的影子,就急匆匆地调许昌的兵马过来,岂不是显得本将无能,让洛阳朝堂上的那些言官看笑话?”
曹爽冷笑:“再者,两万骑兵一旦进了南阳,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节外生枝的事,本将绝不做。”
他拍了拍申仪的肩。
“太守只管备好城中的滚木碡石便是。不过——”
曹爽话锋一转,下了命令。
“敌情不可不察。你立刻传令下去,加派斥候,沿着丹水河谷方向,给我死死盯住蜀军的动向!每两个时辰,必须向本将回报一次!本将要知道他们每天推进了几里路!”
“……喏。”申仪低头应下。
当夜。
太守府,偏院。
房门被两名亲信死死关上,又插了顶门杠。申仪转过身,脸上挂了一整天的恭谨笑意彻底没了。
屋里的炭火盆烧得通红,却压不住他眼底的阴沉。
他没脱官袍,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枯瘦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叩……叩……叩……”
沉闷的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来回回荡。
申仪盯着烛火,把白天的每一件事都重新过了一遍。
曹爽来了。带着天子的尚方宝剑,也带着五千装备最精良的京师精锐。
这说明什么?说明曹叡对宛城的局势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正因如此,才把宗室里最能撑场面的人派了过来。
但是!
申仪的手指猛地一停。
这个年轻人白天下的三道将令,每一道都在往他脖子上套绳子。
太守府被占,不算什么。
可一万两千守军的调动权被收走,才是真正要命的事。申仪在南阳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如今连调动一个校尉,都得看副将韩安的脸色。
再加上最后那道宵禁封城令。四门落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哪里是在防蜀军?分明就是在防他申仪,防他往外送信,防他暗中联络自己的人马。
申仪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他甚至怀疑,曹爽之所以拒绝调许昌骑兵,不只是因为那道“死守不出”的旨意,更是因为他自己也怕。怕许昌的将领一来,会分走他这个“宛城督军”的军权。
“愚蠢至极……”
申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漆黑一片,风声刮得人心里发冷。
比起蜀军即将兵临城下,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他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是要被当成弃子,甚至被推出去顶罪的味道。
“既然你曹爽要把事做绝……”申仪盯着外面的黑暗,眼里满是怨毒,“那就别怪老夫,不给你留活路了!”
时间,悄然滑向子时。
宛城,西城门。
夜色深沉,城墙上的火盆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宵禁令下,整座宛城静得吓人。
“咚!咚!咚!!”
一阵突兀又暴烈的砸门声,猛地在西城门下响起。
那是有人用刀柄发疯似的砸击包铁城门,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什么人?!瞎了狗眼了!敢冲撞城门!不知道督军大人下了死命令,宵禁落锁吗?!”
守城校尉被惊出一身冷汗,提着刀趴到城垛边,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怒吼。
城下没有火把,只有一层惨白月光勉强照着护城河对岸的吊桥。
校尉定睛一看,头皮顿时一麻。
月光下,吊桥内侧瘫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
那人身上的皮甲已经裂成一条一条,左臂软软垂着,伤口处甚至露出了白骨。在他旁边,一匹同样浑身是血的战马口吐白沫,抽搐几下,彻底倒毙在泥水里。
那个骑兵显然已经撑到极限。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着城头嘶声大喊:
“开……开门!!我是……丹水县哨所的急脚递!”
“丹水县……丹水县失守了!!”
“蜀军……蜀军的前锋,已经出山了!他们像鬼一样……全死了……兄弟们全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