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完最后一句,那名骑兵头一歪,重重栽倒在城门洞前,生死不知。
城头上的校尉,脸一下就白了。
“丹水……失守了?蜀军出山了?!”
距离斥候出发才过去多久?一天?两天?!蜀军难道是飞过来的?!
“快!快去禀报!!”校尉猛地转过身,一脚踹醒旁边还在发愣的士兵,扯着嗓子咆哮,“去叫醒督军大人!快啊!!!”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宛城东门外,三十里。
宽阔的官道上,夜风呼啸。
一面绣着“许昌守备”字样的黑色认旗,正在夜色里一路向南急赶。
这是一支约五十人的轻骑兵队伍。他们一人双马,没有点火把,只靠月光辨认方向。他们的任务,是作为许昌两万精锐骑兵的先遣斥候,提前南下,摸清宛城东面的地形和水源,并设下联络路标。
带队的魏军屯长打了个哈欠,用马鞭指着前方黑沉沉的丘陵地带,对身边的副手说道:“再往前走十里,就是博望坡了。穿过博望坡,宛城就不远了。”
“屯长,大半夜的,咱们要不要在博望坡歇一觉?弟兄们跑了一天了。”
“歇个屁!”屯长骂了一句,“曹都督下了死命令,两天之内,必须把南下沿途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等咱们过了博望坡,离宛城近了再歇!”
这五十名魏军斥候扬起马鞭,催着战马,继续朝博望坡奔去。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前方那片被夜色罩住的丘陵和灌木丛里,已经有人等了很久。
三千双冰冷的眼睛,正伏在黑暗里,一声不吭地等着猎物送上门。
……
太原,城南地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地窖墙上渗着发绿的黏液,空气里全是腥臭、尿臊和腐肉味,沉得人喘不过气。狱卒在这地方待久了,人都会发疯。
最深处的刑房里,火盆中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两名被活捉的洛阳死士,被粗铁链吊成“大”字,锁在两根粗木柱上。
他们的下巴都被狱卒卸了,骨头脱臼的剧痛让脸上的肌肉不断抽动,嘴角淌着血沫,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卸下巴,是防着他们咬舌自尽。曹真手底下的死士,骨头都很硬。
但今夜,来审他们的人,是司马懿。
司马懿没穿那件狐裘,只着一身半旧深衣,顺着潮湿的石阶慢慢走下,对地牢里的恶臭像是毫无察觉。
“把他们的下巴,接上。”
司马懿走到两名死士面前,淡淡吩咐了一句。
两名狱卒上前,抓住死士的下巴猛地往上一推。只听“咔啦”两声脆响,伴着两声闷哼,骨头复位了。
司马懿没急着问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丝帕,掩了掩鼻子,又回头示意张合搬来一张太师椅。
他就在两名浑身是血的死士面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背靠椅背,神色从容,像坐的不是刑房,而是太守府书房。
两名死士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司马懿。他们既然敢来,就早把命豁出去了,什么酷刑都料到过。
可司马懿没上刑。
他没让人拿烙铁,也没让人拿竹签。
他只是从袖中抽出两片薄竹简。
“你,叫赵铁柱。”
司马懿微微低头,借着火盆的光看了一眼竹简,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左边那名死士瞳孔猛地一缩,却还是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司马懿不在意,继续不紧不慢地念着:
“祖籍豫州颍川,建安二十年入伍,原是虎豹骑的选锋。后来因为在汉中之战里伤了右腿,退了下来,被大将军府招揽,成了暗卫。”
赵铁柱的呼吸开始乱了。
“你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一个妻子,以及……两个儿子。大的七岁,小的,上个月刚满月。”
司马懿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赵铁柱。
“你们一家五口,现在住在洛阳城东,铜驼巷的第三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枣树,对吧?”
赵铁柱脸上的横肉猛地抽动起来,眼里的狠劲一点点散了,换成了压不住的惊惧。他像见了鬼一样盯着面前这个老人。
怎么可能?!
他们暗卫的档案都是绝密,连洛阳衙门都查不到。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细?连院子里的枣树都一清二楚?
司马懿没理会他的反应,转头看向右边那个死士。
那人还没等司马懿开口,身体已经在铁链上止不住地发抖。
“至于你,王贵……”
司马懿还是那种闲聊似的口气,一条一条,把他的底细念了出来。籍贯、履历、父母妻儿的姓名、住址,连他每个月往家里送几贯钱,都分毫不差。
随着司马懿开口,两名死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到这一刻,他们的防线彻底塌了。
酷刑摧的是肉体,真正要命的,是这种无处可藏的恐惧。当他们发现自己拼死要护住的东西,在这个人面前全都摊开时,所谓忠诚,也就成了笑话。
“大……大都督……”赵铁柱嗓子哑得厉害,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祸不及家人……求您,给个痛快!”
“给个痛快?”
司马懿收起竹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们误会了。”
他起身走到赵铁柱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
“杀你们,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你们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
司马懿的声音很温和,却听得人背后发冷:“我非但不会杀你们,我还要放你们走。”
两名死士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只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极其微小的‘小事’。”
司马懿转身,指了指刑房外那条漆黑的通道。
“用你们的眼睛,亲眼去看一样东西。看清楚了,然后,活着回洛阳,去向你们的主人复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