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拐杖杵地的声音,原之野目光紧紧盯着门口。
躺着翻身太费力气,他感觉腰疼,不知道是不是床板硌的,还是腰上本就有伤。
一高一低两个身形从门口跨进来,逆着光,原之野有一瞬间都看到这样好的阳光了,看着就暖洋洋的。
槲寄尘走到床前,俯下身去看他,开口道:“你醒了,要坐起来吗?”
原之野点头,将被子掀开,好让槲寄尘能轻松将他扶起来。
槲寄尘坐在床边,看着他身上的纱布,愧疚在心底一跃而起,“大夫来过了吗?可喝过药了?”
“已经开好药了,龙黎在熬药,这伤看着虽吓人,实则没那么严重,躺躺就好了。”原之野嘴唇泛白,靠着床头扯出苦笑,反倒开始安慰槲寄尘。
“寄尘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不要愧疚,死亡是在所难免的,不要困在原地,做你本就该做的事。”
阿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本就是他的生活,他没那么多大道理可讲,只知道任何事对得起自己就好了。
看到原之野还虚弱着,说话都大喘着气,阿星慢慢离开房间,他也有他的事要做。
沉默,好像是最能逃避问题的万能方法。
槲寄尘想了又想,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不能半途而废,他极为赞同原之野所言,但人心是肉长的,看到同伴受伤,他又怎会无动于衷。
沉默半晌,谁都没有再开口,槲寄尘绷着一张冷脸,把被子提上来掖了掖,摸他额头发现不发烫,神色这才缓和。
窗户开了一半,原之野循着桌上的光线看出去,一棵小松柏正摇曳着身姿,朝他示好,太阳光将这松柏香,搭上微风的船,打着卷儿越过窗台,在他鼻尖嗅了嗅。
每一次晃动,那种冷冽的松木就像一条无色的丝带,萦绕在周身,偏又带着被太阳烘烤过的暖意。
那样的温和,像他姑母轻柔地抚过他的脊背,无数个夜晚哄他睡觉那样。
如同堡外的梧桐树,在黄昏的晕染里,许它的枝丫上站着一只嘶哑开口的乌鸦。
槲寄尘同样被那束光亮吸引。
松柏柔嫩的腰肢掂着飞鸟的脚,一晃一晃的;缠绕在身上的菟丝子张开触角,在微风里摇摇晃晃,始终没找到停靠点,风一停,就啪的一声,回到树上。
翠绿的触角在苍翠的松柏树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连带着周边的树木都遭了秧,它奋力的将魔爪伸向其他,不顾一切的绞杀。
槲寄尘心中一动,他想把它拔了,彻底清除那株菟丝子,以绝后患。
“扣扣!”
门被敲响了,二人同时回过神来。
“咦,寄尘哥,你也在,”龙黎说着,边把药端过来,递给原之野道:“药熬好了,你快喝吧。”
苦涩的药味槲寄尘早就习以为常,闻着那道似有似无的药香味,他反倒有一丝心安。
或许是受伤太多次了,数也数不清,又或许是早就习惯了。
从小时候捡了一条命,就喝了大半年药,长大后又中了蛊,中了毒,同样在喝药。
就连木清眠同样也是,药不离身,久病成医。
怎么如此的同病相怜?
却见原之野一脸苦大仇深的接过碗,拿在手上迟迟不动,低着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发呆。
龙黎轻声问道:“怎么了?这药我晾了一会儿的,不烫的。”
原之野没搭话,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着调羹,头始终低着。
龙黎气不打一处来,这人莫不是因为之前没帮他们,到现在还生气呢!
我已经卑微得不成样子了,一点将功补过的机会都不给吗?
槲寄尘看着原之野的脑袋,在看看一旁气鼓鼓的龙黎,什么也没说,做势就要走。
龙黎道:“寄尘哥,你要干嘛去?”
原之野终于扬起了头,眼里透着不解,却一字不发。
“我累了,小野,早点把药喝了,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槲寄尘对着原之野说道,目光却瞥向那碗药汤。
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龙黎,开口道:“龙黎,既然药已经送到了,你也歇一会儿吧,昨晚是你守着我吧,麻烦你了,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谢呢。”
“呵呵,寄尘哥,你是被鬼附身了吗?”龙黎带着假笑,下意识的搓了搓手臂,“你别这样,我听着害怕。”
原之野听着槲寄尘不着边际的感谢,嘴角微扬,这人就算到了生死关头也还能嘴贫上几句,没个正形。
槲寄尘不再言语,在二人的目光里昂首朝门外走去。
龙黎看着原之野,又看向门外,怎么在地方待着她浑身刺挠,最终什么也没说,拔腿奔出门外。
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残影,原之野一头雾水,槲寄尘离开是老毛病犯了,就喜欢格格不入,说些高深莫测的话,你龙黎就是送个药,还逃那么快干嘛?
原之野一口干完汤药,苦的想把嗓子挖出来,正摆出一副痛苦面具摸索着去拿床头的桌边的清水,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刚喝药,不能喝水,不然药效都冲淡了。”
原之野睁开眼,发现海狗正对着他笑,他窘迫的缩回手,海狗跟着他的手一起缩,缩到被子上,将他的手放在被窝里。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原之野摸不着头脑,他看向海狗的目光带着审视,难道他别有目的?
海狗说道:“张嘴。”
原之野没反应过来,“什么?”
一颗糖塞进他口中,舌尖的苦涩顿时消散了不少,他茫然的看向眼前这个人,疑惑不解心中暗道:
这是什么新招式,不会有毒吧?他现在吐出来还有救吗?
可是要毒杀自己的话,何必大费周章来救我?难道是要控制我?
脑中百转千回,原之野含着那颗糖,想吐不敢吐,被海狗盯着,一不小心就吞了下去。
原之野双眼顿时放大,捂着喉咙想把它按出来,弯着身朝床边,举起手就要抠出来。
这一连贯的小动作,把站在床边的海狗吓得不轻,急忙阻止他道:“诶!诶,你干什么呢?吞了就吞了,你还要吐出来细细评鉴一番吗?”
“若你爱吃,我这还有,我给你就是了,我没那么抠。”
原之野道:“你说什么?”
“我说,不过是一颗糖而已,我没那么抠,喏,我这儿还有一包呢,你爱吃,那就都给你吧!”
海狗从怀中掏出一包糖给他,将人扶着躺下,看着原之野头一歪,眼神一眯,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质疑道:“你该不会是怀疑我给你下毒吧?”
原之野拿着糖,手指在油纸上不停来回摩挲,眼神躲闪,尬笑道:“呃,没有的事,你想多了,怎么会呢!”
瞧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拙劣表演,海狗握住他手腕,愤恨道:“不对劲,你不对劲,你就是这样想我的,亏我还想着你喝药苦,还惦记着给你买包糖,你竟是这么想我的,真是好心没好报!”
原之野抽回手,继续瞎编:“你误会了,我那是太激动了。”
海狗狐疑的眼神盯了半晌,原之野一副真金不怕火炼的架势,他不疑有他,摆手道:“算了,我不同你计较,就当是赔罪了。”
原之野听的云里雾里的,他救了自己,虽然是顺带的,但谈何赔罪啊?
他急忙开口追问道:“赔罪?赔什么罪?为什么要赔罪?”
“那个,我先问你个问题,你可别介意啊,”海狗搓着手在床边坐下,张口嗫嚅了几下,似乎在斟酌着措辞,在原之野急不可耐的目光下,慢吞吞开口道:“就是,那个,你和槲寄尘一样,也是喜欢男的吗?”
这下,原之野拳头都捏紧了,这货要是敢觊觎他,他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出拳。
他冷冷说道:“不喜欢。”
看原之野脸色都变了,往床脚挪了挪,小心翼翼再次问道:“哦,那就好,那要是别的男子为了给你换药砍了你的身子,你不会要别人负责吧?”
轰!
这话堪比五雷轰顶,原之野想到大腿儿之上,胯骨下的那点伤,耳朵尖唰的一下红透了。
如果是槲寄尘还好,毕竟他的很多伤都是自己给他上的,要是自己受伤了,槲寄尘给他上,那么原之野自认为是接受得了的。
再者,医者仁心,无论男女,心无杂念,原之野也不介意。
但海狗迟迟说不到重点,原之野没了耐心,主动开口,问道:“谁给我上的药?”
“龙黎。”
短短两个字,像是一块大石头,砸进水中,让平静的湖面发出巨大的噗通声,即使没入水下了,激起的层层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原之野气血翻涌,这些不止耳朵了,脸上,脖子上,红成一片,像只煮熟的螃蟹。
海狗看着眼前人像熟透的柿子,赶忙解释道:“噢噢,我忘了跟你说了,刚开始是大夫清理伤口,不是下雨了吗,那大夫又眼睛花,所以才让龙黎上的药,但后来吧,龙黎说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始终男女有别,其他两个还躺着呢,所以就让我来了。”
“不过,别的地方我可没看啊,我同大夫一样,心无杂念。”
原之野还在为刚才的话震惊不已,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现在彻底放下心来,没什么好纠结的,都是为了救人而已,两个男的没那么避嫌,难救他了,还特地过来解释。
原之野忍不住吞咽了一下,缓声道:“嗯,你给我上药,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为一点小事介意呢,下次我自己来就行。”
说完,就睡下了。
海狗松了一口气,这人只要不赖上自己就成,虽然自己姿色逆天,但喜欢自己的人那可多了去了,他可不想被人赖上。
海狗嘴角噙满了笑,乐呵呵道:“啊,没事,我很乐意帮忙的,下次我还给你换。”
原之野将被子拉高,盖住脑袋。
“呃,那你先睡,我先走了,晚点来给你换药啊!”
海狗急忙撂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被窝里的原之野憋红了一张脸,在人走后拉下被子大口喘着气。
以上是 枫无尘 创作的《槲木多殇,何以飘零去》第 218 章 第53章 赔罪。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枫无尘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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