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雪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陆明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江苏的水太深了。
赵贞吉虽然是清流,但能做到巡抚的位置,绝不是易于之辈。
高翰文迂腐,容易被人当枪使。
再加上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这一趟南下,必定是危机四伏。
“哥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缝。
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正是四岁的弟弟陆明泽。
小家伙手里还举着一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嘴角沾着红色的糖渣,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狡黠。
“哥哥,你又要出门了吗?”
陆明泽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一把抱住陆明渊的大腿,仰着头问道。
看着弟弟那纯真无邪的脸庞,陆明渊眼中的冷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
他一把将陆明泽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糖渣。
“是啊,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很远很远吗?比江陵县还远吗?”陆明泽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问道。
“嗯,很远。”
陆明渊摸了摸弟弟的头,轻声说道。
“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在家,嫂嫂又要逼我背书了。”
陆明泽苦着一张小脸,满是不情愿。
“我明明听一遍就能记住,为什么还要天天背……”
陆明渊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他这个弟弟,拥有过目不忘的天赋,却懒得出奇,一心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
“因为只有把书读进骨子里,你才能明白这世间的道理。”
陆明渊看着弟弟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
“明泽,哥哥这次去,是为了让更多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能吃上一口饱饭,能有一串糖葫芦吃。”
陆明泽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半串糖葫芦递到陆明渊嘴边。
“那哥哥你吃这个,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打坏人。”
陆明渊心中一暖,轻轻咬了一口那酸甜的糖葫芦。
“好,哥哥一定把坏人打跑。”
次日清晨。
京城城门大开。
一队数十人的车马,披着晨露,在清脆的马蹄声中,驶出了紫禁城的阴影,向着那片被洪水淹没的江南大地,疾驰而去。
车厢内,陆明渊闭目养神。
他的手边,放着那把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
而在他的胸口,贴身放着的,是恩师林瀚文传给他的那枚“血沁竹心佩”。
外直中空,有节有度。
一片赤诚,上不负君王,下不负百姓。
离开京城的那一日,秋风出奇的肃杀,仿佛连天穹之上的云层都被冻结成了灰白色的铅块。
陆明渊没有坐那辆宽敞舒适的马车。
他跨上一匹通体玄色的北地骏马,将那把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用油布死死裹住,斜背在身后。
随他一同南下的,只有锦衣卫镇抚使朱四、贴身护卫林世安,以及三十余名精挑细选、杀气内敛的锦衣卫缇骑。
没有仪仗,没有鸣锣开道,甚至没有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绯色官服与飞鱼服。
一行人皆是劲装打扮,披着厚重的蓑衣,宛如一群在黑夜中急行的幽灵,一头扎进了连绵不绝的秋雨之中。
而此时的京杭大运河上,新任江苏巡抚高翰文,正带着吏部与大理寺的随行官员,慢条斯理地登上了官船。
他们有着一套不容逾越的规矩与体统。
哪怕前方是洪水滔天,哪怕灾民已经易子而食。
大乾朝廷的钦差队伍,也必须保持着天朝上国的威仪,每日行船多少里,在哪处驿站停歇,皆有定数。
这就是大乾的官场,规矩,永远比人命更重。
陆明渊没有时间去等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
他深知,救灾如救火,晚去一天,江南大地上便会多出成千上万具发臭的尸体。
马蹄声碎,踏破了官道上的泥泞与积水。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如刀片般割在众人的脸上。
五天五夜。
整整五天五夜的极限疾驰。
除了中途在驿站换马,一行人几乎没有片刻的停歇。
饿了,便在马背上啃几口坚硬如铁的干粮;渴了,便仰起头,接几口冰冷的秋雨。
当那块界碑出现在迷蒙的雨雾中时,所有人的眼中都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身下的骏马更是大口大口地喷吐着白沫,几乎到了力竭的边缘。
江苏,到了。
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雨势虽然小了些,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与腐臭味。
那是洪水退去后,淤泥、死鱼以及尸体混合在一起发酵的味道。
朱四勒住缰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
陆明渊的嘴唇已经因为干裂和寒冷而有些发白,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疲惫,只有如寒潭般的冷静。
朱四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大人。”
朱四解下腰间的牛皮水袋,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叹服。
“这五天五夜,昼夜不停地赶路,莫说是文官,便是咱们北镇抚司里那些刀口舔血的糙汉子,也有不少撑不住的。”
“您这般年岁,竟然能硬生生地扛下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朱四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真不愧是文冠大乾之人!卑职,服了!”
陆明渊没有接水袋,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文冠大乾,救不了灾民的命。”
陆明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穿透雨幕的力量。
“我们早到一刻,或许就能多拦下一粒被贪墨的赈灾粮,多留下一条无辜的性命。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朱四默然,握着水袋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陆明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身后的林世安身上。
林世安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身体却在马背上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浸水的宣纸,额头上更是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世安,下马。”
陆明渊翻身跃下马背,双腿刚一落地,也是一阵钻心的酸麻,但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林世安咬了咬牙,试图从马背上翻下来,却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泥水里。
陆明渊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扶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林世安的大腿内侧,裤管已经被鲜血浸透,与马鞍摩擦的地方,早已是血肉模糊。
“为何不说?”
陆明渊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
“公子……属下能撑住。”
林世安喘着粗气,强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不能因为属下一人,耽误了公子的大事。”
陆明渊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朱四。
“朱镇抚,把你们锦衣卫秘制的金疮药拿出来,给他敷上。”
朱四立刻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蹲下身子,手法利落地为林世安处理伤口。
陆明渊站起身,看着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锦衣卫缇骑,眼神渐渐变得冷冽如刀。
“弟兄们,咱们已经到了江苏地界。”
陆明渊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官道上,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高翰文大人的钦差队伍,还在后面慢吞吞地走着,地方上的那些贪官污吏,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支大张旗鼓的队伍上。”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以上是 挽天火 创作的《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第 683 章 第582章 真正的硬仗!。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挽天火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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