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皇后躺平未遂
沈昭寧曾經以為,當上皇后就是躺平人生的終點。
他錯了。大錯特錯。
成為皇后之後的每一天,他都像被人從床上硬生生拖出來扔進一場永無止境的應酬裡。
卯時正刻,天還沒亮,沈昭寧就被一陣輕柔的敲門聲吵醒。
「皇后娘娘,該起了。」宮女春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各宮嬪妃已經在殿外候著,等娘娘起身後請安。」
沈昭寧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悶聲說:「讓她們回去,就說本宮死了。」
春草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回答,語氣平靜地說:「娘娘,上個月您說『本宮病了』,上上個月說『本宮不在』,上上上個月說『本宮變成蝴蝶飛走了』。這次能不能換個新鮮的說法?」
沈昭寧從被子裡露出一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帳頂。
他,前世鎮遠將軍,單槍匹馬衝入敵陣取上將首級的殺神,此刻正在絞盡腦汁地想一個不用起床的理由。
「就說本宮……昨夜侍寢過度,體力不支。」
春草沉默了片刻,「娘娘,皇上昨夜在御書房批摺子批到三更,沒有召任何人侍寢。」
「……那就說本宮昨夜跟貓玩了一宿,沒睡好。」
「娘娘,您的橘貓上週就跑出宮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沈昭寧沉默了。
這隻沒良心的貓,枉費他天天餵小魚乾,居然跑路了。他現在連個藉口都沒有了。
「……起就起。」他認命地掀開被子,臉色臭得像剛從糞坑裡撈出來。
洗漱、梳頭、更衣,一整套流程下來,沈昭寧已經被折騰得沒了半條命。今天的鳳袍是新的,繡工精美,重達十斤——他嚴重懷疑蕭徹是在故意整他,否則正常人誰會設計這麼重的衣服?
好不容易收拾妥當,沈昭寧頂著一張生無可戀的臉走進正殿,往鳳座上一攤,像一灘被潑在地上的水。
殿內站著二十幾個嬪妃,環肥燕瘦,鶯鶯燕燕,齊刷刷地朝他行禮:「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沈昭寧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聲音有氣無力:「安,大家都安。沒事就散了吧。」
沒有人動。
站在最前面的淑妃笑吟吟地開口:「皇后娘娘今日氣色真好,這件鳳袍襯得娘娘膚若凝脂,真是好看極了。」
沈昭寧心想,我氣色好個屁,我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在想怎麼才能讓你們別來請安。
「娘娘,臣妾昨日繡了一幅百鳥朝鳳圖,想獻給娘娘。」德妃緊跟著說。
「娘娘,臣妾娘家送來一盒上等的血燕,特意留給娘娘補身子。」賢妃不甘示弱。
「娘娘,臣妾——」
沈昭寧舉起一隻手,打斷了她們的話。
「諸位。」他說,語氣誠懇,「你們來請安,本宮很感動。但是,能不能每天只來一個人?或者每週來一次?或者……乾脆別來了?你們不累嗎?」
嬪妃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她們鬥了一輩子,費盡心機往上爬,就是為了能每天來給皇后請安,在皇后面前刷存在感。結果這位皇后,居然嫌她們煩?
淑妃乾笑了一聲,「娘娘說笑了。給皇后娘娘請安,是臣妾們的本分,一日都不能廢的。」
沈昭寧:「…………」
他看向淑妃,眼神裡寫滿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一日都不能廢?那他豈不是要天天早起了?這樣的日子,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好不容易熬到請安結束,沈昭寧飛快地脫掉那身重得要命的鳳袍,換上一件寬鬆的中衣,往貴妃榻上一躺,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春草。」他說。
「奴婢在。」
「去告訴皇上,就說本宮病了,三個月內不能見客。」
春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娘娘,您上次說病了之後,太醫院來了八個太醫,輪流給您把脈,您忘了?」
沈昭寧確實忘了。他只記得那一整天都被一群老頭子圍著,手都快被把脈把禿嚕皮了。
「……算了。」他把臉埋進枕頭裡,「讓我靜一靜。」
然而他剛安靜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門外就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皇后娘娘,臣妾有事求見!」
「娘娘,淑妃姐姐欺負人,您要給臣妾做主啊!」
「娘娘——」
沈昭寧猛地坐起來,臉色鐵青。
他前世征戰沙場,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變色,如今卻被一群女人的爭吵聲嚇得頭皮發麻。
「春草!」他喊道,「外面怎麼回事?」
春草推門進來,一臉無奈地說:「娘娘,淑妃娘娘和慧貴人因為一盆蘭花吵起來了。淑妃娘娘說慧貴人偷了她的蘭花,慧貴人說那是皇上賞的,兩個人鬧到您這裡來評理。」
「一盆蘭花?」
「一盆蘭花。」
沈昭寧閉了閉眼睛,深呼吸一口氣,然後說:「告訴她們,那盆蘭花被本宮的貓吃了。讓她們去找那隻貓評理,如果找得到的話。」
春草:「……是。」
春草出去了,外面的吵鬧聲漸漸遠去。沈昭寧重新躺回榻上,瞪著帳頂,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對,才會覺得當皇后很輕鬆?
蕭徹那個混蛋,騙他說是躺平,結果這哪裡是躺平,分明是坐牢!還是那種日日有審、夜夜有人鬧的牢!
他決定了,他要想辦法甩鍋。
這天下午,沈昭寧實在受不了後宮那些沒完沒了的瑣事,趁著春草不注意,偷偷換了一身太監的衣服,溜出了寢宮。
他打算去御花園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發一個時辰的呆。
御花園很大,亭台樓閣,小橋流水,但他懶得走遠,就在東南角找了個偏僻的角落,那兒有一棵大榕樹,樹下有一張石凳,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很適合睡覺。
沈昭寧往石凳上一坐,正要閉眼,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他側頭一看,看見了一個人。
那是個年輕女子,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打扮極為樸素,幾乎可以說是寒酸。但她往那兒一站,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沉靜,像一株不跟百花爭春的蘭草,安安静静地開在角落裡。
那女子手裡提著一隻水壺,正在給旁邊的花圃澆水。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了她和那些花。
沈昭寧本來只是隨意一瞥,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的側臉上時,他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
那張臉,他認得。
不,不是認得那麼簡單。那張臉,在他前世的生命中,佔據了整整十五年的記憶。
李鳳儀。
沈昭寧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石凳的邊緣,指節泛白。
——那不是別人,是他前世還未過門的妻子。
沈家和李家是世交,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五歲那年,兩家長輩就交換了庚帖,定下了婚約。他叫她的乳名「阿儀」,她叫他「昭寧哥哥」,兩小無猜,所有人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只差一步。只差成親那一步。
然後他就被派往邊關,然後他打了十年的仗,然後他就被賜死了。他甚至沒來得及跟她說一聲再見。
沈昭寧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話,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以為李鳳儀在前世的命運裡,應該是在他死後另嫁他人,平淡過完一生。他從未想過,她也重生了。
不——不是重生。
沈昭寧仔細看著她的神情,那眉眼間的平靜,那沉穩如水的氣質,不像是帶著前世記憶的人。她只是……這一世的李鳳儀,一個完完全全、從頭開始的李鳳儀。
但她怎麼會在這裡?
沈昭寧猛地想起來——上一批選秀,蕭徹確實納了一批新人,其中有幾個位份很低的,好像是「答應」還是「常在」,他從來沒關心安王府原來的那些側妃侍妾,更不會關心蕭徹新納的嬪妃。
他壓根不知道李鳳儀也在後宮裡。
「誰在那裡?」
李鳳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怔——大概是認出了他身上的太監服,卻又覺得這太監坐在石凳上的姿態太過隨意,不像是個低階內監。
沈昭寧張了張嘴,脫口而出:「阿儀。」
李鳳儀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兩個字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她手裡的水壺「噹」地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昭寧的臉,嘴唇微微顫抖。
「你……你是誰?」她的聲音發啞,「你怎麼知道我的乳名?」
沈昭寧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現在穿著太監的衣服,臉上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藥膏,是一張清清白白的臉——但這張臉,對李鳳儀來說,應該是完全陌生的。
他們這輩子,從未見過面。
「我……」沈昭寧迅速在腦中編了一個藉口,「我聽府裡的老人說過,沈家少爺未過門的妻子,乳名叫阿儀。」
李鳳儀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的眼眶慢慢泛紅,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你……你認識昭寧哥哥?你認識沈昭寧?」
沈昭寧聽到「昭寧哥哥」三個字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當然認識。他就是。
但他不能說。他現在是皇后,是蕭徹的人。他要是說「我就是沈昭寧」,李鳳儀會怎麼想?她會怎麼看待這一切?
「我……聽說過。」沈昭寧艱澀地說,「聽說過一些他的事。」
李鳳儀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水壺,動作緩慢得像個老人。她重新站起來的時候,沈昭寧看見她的眼角有一滴淚,但她沒有擦,任憑那滴淚順著臉頰滑落,消失在頷下。
「昭寧哥哥他……死了很多年了。」李鳳儀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死在那個昏君手上。一杯毒酒,說他意圖謀反。」
沈昭寧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不可能是謀反的。」李鳳儀說,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那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老實。他要是會謀反,就不會被一杯毒酒逼死了。」
沈昭寧沒有說話。他怕他一開口,聲音會出賣他的情緒。
李鳳儀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榕樹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輕聲說:「我本來是要嫁給他的。五歲定的親,十五年的婚約,就差一個月。」
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裂痕。
「就差一個月。邊關傳來戰報,說他打了勝仗,皇上要給他封賞。我爹高興得喝了一整壺酒,說這下好了,昭寧回來就能成親了。然後……聖旨到了。」
「不是封賞的聖旨,是賜死的聖旨。」
「我爹聽到消息的時候,一口血噴出來,當場就倒了。我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穿上嫁衣,跑到沈家祠堂門口,跪了一整夜。」
「我想,我這輩子,大概再也嫁不出去了。」
李鳳儀說完這些話,轉頭看著沈昭寧,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沈昭寧看得清清楚楚——那笑容裡,有傷心,有釋然,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是誰?」李鳳儀問,「你為什麼穿著太監的衣服?你為什麼坐在這裡?你為什麼……知道我的乳名?」
沈昭寧站起來。他看著李鳳儀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前世的記憶一模一樣,沉靜、清澈、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一個非常、非常棒的念頭。
「我是皇后。」他說。
李鳳儀:「……什麼?」
「我是皇后。」沈昭寧重複了一遍,表情認真,「後宮裡那個躺平的皇后,就是我。我穿太監的衣服是為了躲那些煩人的嬪妃,我坐在這裡是因為我想睡覺,我知道你的乳名——因為我聽說了關於沈昭寧的一切。」
這番話半真半假,李鳳儀顯然不太相信,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沈昭寧,眼中有一絲困惑,一絲好奇,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心疼。
「皇后娘娘。」李鳳儀行了一個禮,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臣妾李氏,位份答應,給娘娘請安。」
沈昭寧擺了擺手,「別叫娘娘,聽了就煩。叫我……叫我沈姑娘就好。」
李鳳儀抬起頭,眼中困惑更濃了,「沈?」
「……我姓沈。」沈昭寧說,「沈昭——不對,沈……沈寧。我叫沈寧。」
李鳳儀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沈寧。」她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輕輕點了點頭,「臣妾記住了。」
沈昭寧轉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在小跑,因為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忍不住說出真相。
他沒有回寢宮,而是直接去了御書房。
御書房裡,蕭徹正在批奏摺。
他今年二十四歲,登基才幾個月,卻已經把前朝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理得七七八八。他是個聰明人,聰明到能把滿朝文武玩得團團轉,聰明到能在談笑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但此刻,他看到沈昭寧氣沖沖地走進來,表情立刻從冷靜的君主變成了做錯事的小孩。
「皇后來了?」蕭徹放下硃筆,堆起笑臉,「今天怎麼主動來找朕?是想朕了?」
沈昭寧走到他面前,一拍桌案,開門見山地說:「我要你把李鳳儀升為皇貴妃。」
蕭徹的笑容凝固了。
「……誰?」
「李鳳儀。」沈昭寧說,「就是你後宮裡那個答應,位份很低的那個,住在西北角那個偏僻院子裡的。」
蕭徹沉默了片刻,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他不是不記得李鳳儀——事實上,他記得很清楚。當初他救下那個試圖投湖自盡的女子時,她嘴裡喊的就是「昭寧哥哥」。
他知道李鳳儀是誰。他知道她是沈昭寧前世的未婚妻。
「荒唐。」蕭徹說,語氣冷了下來,「一個答應,直升皇貴妃,你讓滿朝文武怎麼看?讓後宮其他嬪妃怎麼看?」
「我不管。」沈昭寧說,「反正我要她當皇貴妃,位同副后,掌後宮權。」
蕭徹放下硃筆,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沈昭寧面前。他比沈昭寧高半個頭,低頭看著他,鳳目中的光芒不再溫柔,而是帶著一種壓迫性的審視。
「理由。」蕭徹說,「給我一個理由。」
沈昭寧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但還是梗著脖子說:「我想躺平。」
「什麼?」
「我說我想躺平!」沈昭寧理直氣壯地說,「你當初說當了皇后就能躺平,結果呢?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見那些嬪妃,聽她們吵架、告狀、爭風吃醋,連一盆蘭花都要我來評理!我是將軍,不是管家婆!我需要一個人替我管後宮,讓我能安安靜靜地躺著!」
蕭徹看著他,眼神中的審視漸漸變成了狐疑。
「後宮那麼多人,你誰不好選,偏偏選李鳳儀?」蕭徹說,「你認識她?」
沈昭寧的語氣閃爍了一下,「我……我今天在御花園碰見她,覺得她……挺能幹的。沉穩內斂,心思縝密,適合管後宮。」
「後宮裡沉穩內斂的人多了去了。淑妃、德妃、賢妃,哪個不能管?」蕭徹逼近一步,聲音壓低了,「你為什麼偏偏選她?」
沈昭寧後退了一步。
蕭徹又逼近一步。
沈昭寧又後退了一步。
蕭徹再逼近一步,沈昭寧的後背撞上了書架,無路可退。
蕭徹雙手撐在他身側,將他整個人困在書架和自己之間,低頭看著他,鳳目中的光芒暗沉沉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沈昭寧。」蕭徹叫的是他的本名,不是「皇后」,語氣裡帶著一種危險的溫柔,「你是不是……對那個李鳳儀,舊情未了?」
沈昭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胡說什麼?」他別過頭去,不敢看蕭徹的眼睛,「什麼舊情未了,我跟她又沒有……」
「她是你的青梅竹馬。五歲定親,十五年的婚約,就差一個月成親。」蕭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耳畔,卻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沈昭寧心上,「你以為我不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沈昭寧猛地轉頭看向他,瞳孔收縮,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蕭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直視自己的眼睛。那雙鳳目裡,有憤怒,有嫉妒,有委屈,還有一些更深更沉的、連蕭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你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她。」蕭徹說,「你故意不提,就是因為你還放不下,對不對?」
「我沒有——」
「你沒有?」蕭徹打斷他,聲音微微上揚,「那你告訴我,你今天見到她,心裡是什麼感覺?」
沈昭寧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無法否認。見到李鳳儀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確實快了,他的喉嚨確實哽住了,他的眼眶確實熱了。那是十五年的感情,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他的沉默,在蕭徹眼裡,就是默認。
蕭徹的手從他下巴上滑下來,改為扣住他的後腦勺,然後低下了頭。
沈昭寧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吻住了。
這個吻跟他以前經歷過的所有吻都不一樣。不是溫柔的試探,不是甜蜜的糾纏,而是帶著怒氣和醋意的掠奪,像一場暴風雨,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全都傾瀉出來。
沈昭寧掙扎了一下,但蕭徹的手牢牢地扣著他,另一隻手攬住了他的腰,將他整個人箍得動彈不得。
沈昭寧前世雖然是將軍,但這副身體還是太弱了,根本掙不開蕭徹的力道。
「唔——你放——」他的聲音被吞沒在唇齒之間。
蕭徹終於鬆開了他的唇,但沒有放開他的人。他一彎腰,直接將沈昭寧打橫抱了起來。
「你做什麼!」沈昭寧驚恐地拍他的肩膀,「放我下來!」
「不放。」蕭徹面無表情地說,大步流星地朝御書房後面走去——那後面有一間暗室,是他平時休息的地方,裡面有一張床。
「蕭徹!你敢——」
「你敢為了別的女人來找我要位份,我就敢。」蕭徹把他放到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又暗又沉,像兩團幽火,「沈昭寧,你現在是我的皇后,你心裡只能有我一個人。」
說完,他俯下了身。
沈昭寧掙扎了很久,但蕭徹的力氣大得不像話,而且他顯然是鐵了心要好好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后。
夜還很長,御書房外的侍衛們面面相覷,假裝什麼都沒有聽見。
第二天早上,沈昭寧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拆解過又重新組裝了一遍。
不,不是一遍。是三遍。至少三遍。
他躺在暗室的床上,全身酸軟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身上蓋著被子,但被子底下……他不想去想被子底下是什麼樣子。
蕭徹坐在床邊,已經穿戴整齊,神清氣爽,嘴角掛著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正在慢條斯理地喝一杯熱茶。
他低頭看了一眼沈昭寧的脖子,目光在那幾塊深淺不一的紅痕上停留了片刻,笑容更深了。
「醒了?」蕭徹的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完全不像昨晚那個狼一樣的男人。
沈昭寧用盡全身力氣,朝他翻了個白眼。
「你這個……混蛋。」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蕭徹笑了笑,伸手幫他攏了攏被子,「餓不餓?我讓人準備了早膳。」
「不餓。」沈昭寧說,「我想殺了你。」
「殺了我,你就是寡婦了。」蕭徹說,「不對,你是寡后。大梁第一位寡后,聽起來也挺威風的。」
沈昭寧:「…………」
蕭徹放下茶杯,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昭寧,關於李鳳儀的事——」
「我說了,我跟她沒什麼。」沈昭寧打斷他,聲音悶悶的,「我讓她做皇貴妃,真的只是想讓她幫我管後宮。你知不知道那些嬪妃有多煩?每天早上來請安,一坐就是半個時辰,還不許我睡覺。淑妃和慧貴人為了一盆蘭花都能吵到我面前來,一盆蘭花!」
他越說越激動,差點從床上坐起來,但身體的酸痛讓他「嘶」了一聲,又躺了回去。
「我需要一個能幹的人幫我管這些破事。」沈昭寧瞪著蕭徹,義正詞嚴地說,「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後宮好。後宮若是常風波不斷,你在前朝也不好處理政務,對不對?我都是為了你。」
蕭徹看著他,鳳目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為了我?」他重複了一遍。
「當然是為了你!」沈昭寧理直氣壯地說,「我一個人在後宮受苦受難就算了,我不能讓這些後宮糾紛影響到你前朝的政務!你想想,要是淑妃和慧貴人因為一盆蘭花打到前朝去,滿朝文武會怎麼看你?」
蕭徹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是朕錯怪你了。」他笑著說,伸手捏了捏沈昭寧的臉,「朕的皇后真是一片苦心,朕感動得無以復加。」
沈昭寧拍開他的手,「那你答應了?」
蕭徹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但他沉思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皇貴妃不行,太招搖了。」他說,「升她為妃,賜號『雁』,賜協理六宮之權。位份僅次於皇后,權力高於一般妃嬪。這樣你滿意了嗎?」
沈昭寧想了想。「雁」——這個封號選得很有意思。
雁為忠貞之鳥,一生一侶,既暗合了李鳳儀對沈昭寧的一片癡心,又不會太過招搖。
蕭徹這個人,心思確實細膩得可怕。
「勉強可以。」沈昭寧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得逞後的得意。
蕭徹看著他那副明明很滿意卻硬要裝作勉為其難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他俯身在沈昭寧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低聲說:「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不許再單獨見她。」蕭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但語氣裡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你是我的皇后。」
沈昭寧的心跳又快了幾拍。他別過頭去,嘟囔了一句:「霸道。」
蕭徹當作沒聽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轉身走了出去。
沈昭寧躺在被窩裡,瞪著頭頂的帳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了嘴角。
聖旨頒布的那天,整個後宮都炸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答應李氏鳳儀,柔嘉成性,淑慎持躬,晉封為妃,賜號『雁』,賜協理六宮之權,佐皇后統攝六宮事務,欽此。」
傳旨的太監念完聖旨的時候,李鳳儀跪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一動不動。
她抬起頭,看著那卷明黃色的綢緞,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這……這怎麼可能?」她的聲音發顫,「臣妾只是一個小小的答應,怎麼可能一夜之間晉封為妃?還賜協理六宮之權?這不合規矩——」
太監笑瞇瞇地說:「雁妃娘娘,這是皇上親自下的旨意,沒有不合規矩這一說。娘娘接旨吧。」
李鳳儀伸出雙手,接過聖旨。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皇后。那個自稱「沈寧」的皇后,那個穿著太監衣服坐在榕樹下的皇后,那個一口叫出她乳名的皇后。
她幾乎可以確定,這道聖旨,跟皇后脫不了關係。
但她沒有說出來。她只是深深地叩了一個頭,聲音平靜了下來:「臣妾領旨,謝皇上隆恩,謝皇后娘娘恩典。」
消息傳遍六宮,淑妃氣得摔了一套官窯茶具,德妃哭濕了三條帕子,賢妃連著三天沒吃下飯。那些比她位份高、比她得寵、比她家世好的嬪妃們,紛紛湧到皇后寢宮門口,要討個說法。
「皇后娘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小小的答應,怎麼就突然成了妃了?」
「娘娘,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娘娘——」
沈昭寧躺在貴妃榻上,手裡拿著一本話本子,頭都沒抬。
「不關本宮的事。」他說,語氣懶洋洋的,「聖旨是皇上下的,要理論去找他。本宮只負責躺平。」
嬪妃們:「…………」
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灰溜溜地走了。去找皇上理論?她們又不是活膩了。
春草關上門,轉頭看著自家皇后,忍不住笑了出來,「娘娘,您這一招借刀殺人,用得真是妙。」
「什麼借刀殺人?」沈昭寧翻了個頁,面不改色,「本宮是真心實意地想躺平。雁妃能幹,本宮就不用幹了,這是雙贏。」
接下來的幾個月,李鳳儀用行動證明了沈昭寧的眼光有多準。
她接管後宮事務的第一天,就把淑妃和慧貴人的蘭花案斷了個乾乾淨淨。她在淑妃的院子裡找到了那盆蘭花——其實不是慧貴人偷的,是淑妃的丫鬟不小心打翻了花盆,又怕被責罰,才誣賴慧貴人。
李鳳儀不偏不倚,罰了丫鬟三個月的月錢,又讓淑妃和慧貴人當面和好,兩盆蘭花各賠一盆,皆大歡喜。
第二天,她把後宮各項開支理了一遍,砍掉了三分之一不必要的花銷。那些虛報的、貪污的、中飽私囊的,被她一個個揪出來,該罰的罰、該趕的趕,乾淨利落。
第三天,她把各宮嬪妃的請安時間從每天改成了每三天一次,說是「體恤皇后娘娘身體欠安,不宜過度勞累」。
沈昭寧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差點從榻上跳起來歡呼。
從那以後,沈昭寧的日子好過多了。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話本,吃吃點心,偶爾去御花園曬曬太陽,再也不用被那群嬪妃折磨了。
他甚至開始覺得,當皇后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唯一的問題是,他每次去御花園偶遇李鳳儀的時候,蕭徹的臉色都會變得很難看。但他假裝沒看見——反正蕭徹也不可能把李鳳儀怎麼樣,畢竟是他自己封的雁妃。
這天夜裡,蕭徹翻了李鳳儀的牌子。
聖旨送到李鳳儀的雁鳴宮時,她正在燈下繡一方帕子。帕子上繡的是一枝梅花,枝頭立著一隻小小的鳥——她繡得很慢,每一針都很仔細,像是在繡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夢。
她放下帕子,接過聖旨,叩頭謝恩。
沐浴、更衣、梳妝,整套流程下來,李鳳儀始終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她的貼身丫鬟翠兒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偷偷打量主子的臉色,什麼也沒看出來。
「娘娘,您……緊張嗎?」翠兒忍不住問。
李鳳儀搖了搖頭,平靜地說:「不緊張。」
她是真的不緊張。她嫁入皇宮的那一天,就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她知道自己此生不會再愛上任何人——那份愛,連同那個人的名字,都已經跟著那杯毒酒一起埋葬了。
但她知道怎麼做一個合格的妃嬪。她會侍寢,會微笑,會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她會讓皇上滿意,讓皇后省心,讓後宮安寧。
這是她現在的位置,她會坐好。
這一夜,蕭徹沒有為難她。他甚至很溫柔——溫柔得不像是那個殺伐果斷的帝王,更像是一個試圖彌補什麼的普通人。
事後,蕭徹躺在龍床上,忽然開口:「雁妃,你知道朕為什麼封你嗎?」
李鳳儀側躺在一旁,沉默了一瞬,輕聲說:「因為皇后娘娘。」
蕭徹笑了一聲,「你也猜到了?」
「皇后娘娘叫出臣妾乳名的那一日起,臣妾就猜到了。」李鳳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皇后娘娘……跟臣妾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像誰?」
「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蕭徹沒有追問。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忽然說:「好好替皇后分憂。他需要妳。」
這句話說得很淡,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李鳳儀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皇上知道一切。知道她和沈昭寧的過去,知道皇后為什麼要提拔她,知道她心裡還藏著一個人。
而他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是因為他不介意,而是因為……他愛皇后,愛到願意容忍皇后心裡的那一點點遺憾。
李鳳儀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悄無聲息地沒入枕中。
幾個月後,李鳳儀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醫女來把脈的時候,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如水,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但等醫女走後,她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梅花樹,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輕輕撫上自己還平坦的小腹,眼中有淚光閃爍,但又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這個孩子,會改變很多事。
但此刻,她只想靜靜地感受這個小小的生命,在她的身體裡,慢慢地、慢慢地成長。
這是她生命中,一個全新的開始。
而她心中那份埋藏已久的感情,仍然靜靜地沉睡在最深處,像一朵永不綻放的花,永遠不會凋零,也永遠不會盛開。
窗外,梅花開了。
以上是 關小樓 创作的《皇帝X將軍X王爺》第 3 章 番外:皇后躺平未遂。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關小樓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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