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同道中人

第452章同道中人

“就凭你？”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嘲弄的意味明码标价。

何杨没搭腔，手腕翻转，松开提着牛腱子和烧鸡的草绳。油纸包稳稳落在青石板上。

随后，他抬起右手，五指朝上，虚虚一握。

没有繁复的掐诀念咒，也没有脚踏七星的阵势。

掌心之上，一团湛蓝微芒毫无征兆地绽放。

雷霆。

最阳刚暴烈的雷意。

闪电奔雷拳的霸道属性被压缩到了极点，那团不足拳头大小的光晕里，潜藏着极度危险的破坏力。周遭的空气受热急剧膨胀，发出细碎的噼啪动静。夜风尚未靠近，便被这阳刚之气蒸发殆尽。

燕赤霞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他是个识货的老江湖。修真界的雷法见得多了，龙虎山的五雷正法也好，茅山的引雷术也罢，都讲究个天人交感，需要符箓为媒。但这后生手里的东西，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不讲理的暴力，不借天地之势，全凭己身驾驭。

粗糙，有效。

最要命的是，这种威能不属于他认知里的任何一个道统。

握着宽刃重剑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不听使唤地松开了剑柄。剑锋压迫的煞气溃散成风。

何杨收拢五指，那团雷光凭空消散，未留分毫余波。他顺势拉过旁边半截残破的石墩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姿态闲适得犹如在自家院落里闲坐。

“何杨。闲散人员一个，无门无派。”他拆开油纸包，随口报了名号，“到处溜达，听人说这破庙邪门，特地跑来看看。”

这番自我介绍简短得令人发指，真假难辨。

燕赤霞站在原地，喉咙上下滚了两圈。

高粱烧特有的辛辣酒气，混着牛腱子肉切片后的卤料香，正拼命往他鼻孔里钻。

挣扎，极其短暂的挣扎。

燕赤霞终究没能扛过这等世俗诱惑。

他大步流星走过来，在石桌对面落座，一把拔掉酒葫芦的塞子。

将葫芦口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远非他平日里买的那些掺水烧刀子可比。这是一种直抒胸臆的烈，夹杂着五谷发酵后的陈香。他仰起脖子，狠狠灌下一大口。

酒液滑过食道，拉出一条火线直冲胃袋。辛辣过后，悠长的回甘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燕赤霞那张紧绷了整整一天的老脸，终于在酒精的抚慰下松弛了几分。他伸手扯下一条烧鸡腿，连皮带肉咬了一大口，咀嚼间油脂四溢。

两人互不干扰地吃喝。气氛在酒肉的润滑下有了转机。

燕赤霞借着酒劲，开始有意无意地盘道。

“自学成才？哪来的野路子。”

他吐出一块鸡骨头，用油腻的手背抹了抹嘴。

“就你那手雷法，没个正经师父领进门，早把自己劈成焦炭了。修的是哪家的法门？到了何等境界？”

老江湖的试探，藏在粗狂的表象之下，实则滴水不漏。

何杨捏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牛腱子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筋膜的嚼劲和香料的层次感搭配得刚刚好。咽下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回话。

“东拼西凑的野孤禅，见效快罢了。至于境界........”

话音顿住，他的视线越过酒桌，直直落进燕赤霞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眸子里，把问题抛了回去。

“道长看着算哪一层？”

燕赤霞被这句话顶在了杠头上。

他端着酒葫芦的手悬在半空，脑子里飞速盘算。

看不透，这是修行界大忌。

昨夜那道庞大而收敛的气机，加上方才那手惊世骇俗的雷法，这小子的底牌究竟藏了多深？

单看表面气血流转，撑死不过比自己低两个大境界。

真要是撕破脸动手，那手诡异的雷法指不定能跨阶咬下自己一块肉。燕赤霞一辈子斩妖除魔，深知修道界最难缠的就是这种无根无底、偏偏手段强硬的散修。

“装神弄鬼。”

他嘟囔了一句，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仰头又灌了一口高粱烧。

燕赤霞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液，指着何杨的手心：“你刚才那招，没有借用天地灵气。凡人体内气血有限，根本承载不了那么霸道的雷霆。你这身板，怎么扛住的反噬？”

何杨夹起一块鸡胸肉，头也不抬：“这就是野路子的好处。规矩少，全凭肉身硬抗。扛过去了，雷就是我的；没扛过去，我就是灰。”

燕赤霞听完，愣了半晌，随后竖起大拇指：“疯子。”

修道讲究顺应天道，何杨这番说辞完全是逆天而行的强盗逻辑。偏偏这种逻辑在燕赤霞听来，比那些名门正派满口顺应天命的废话顺耳百倍。

前戏做足，正题登场。

何杨拎起另一个酒葫芦，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葫芦壁。

“后山那棵老槐树，年份不浅吧。”

他直接挑破窗户纸，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谈论一棵碍事的死木头。“根系扎得够深，快把整座山头掏空了。那些披着美人皮的游魂，全靠它那口阴气养着。道长一个人耗在这里，挺累的。”

不打机锋，不绕弯子，直接把底牌掀开放在桌面上。对付燕赤霞这种轴到骨子里的人，坦率永远是最好的敲门砖。

燕赤霞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放下手里的骨头，脸色微沉。常年不见阳光的青灰底色浮上面庞。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庭院里的风重新刮起，吹得远处的破窗棂咔哒作响。

“千年道行。”

燕赤霞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活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刮擦。

“那妖物活得太久了，吸食的活人精血，连它自己都数不清。满山的树皮底下，全都是人脸。”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爬满深重的疲惫。

“老道我守在这里，哪是什么降妖伏魔。不过是勉强画条线，保着山下的镇子不被它一口吞了，真他娘的憋屈。”

修道者的无奈，往往比凡人更甚。

凡人遇妖，毫无反抗之力。

修道者明明有斩妖的手段，却因为实力悬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底线边缘疯狂试探，为了顾全大局捏着鼻子认下这种病态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