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交流

第453章

这对于嫉恶如仇的燕赤霞而言，不啻于千刀万剐。

昨夜夏侯的死，正是这种憋屈情绪的总爆发。

树妖不出山，他不敢深入敌巢；

树妖偶尔吃个活人，只要不引发大屠杀，他也只能干瞪眼。

何杨将自己手里的酒葫芦推过去，两只葫芦壁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所以我来了。”

轻描淡写的五个字。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替天行道的陈词滥调。

燕赤霞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那张脸庞在夜色中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年轻，却又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不是那种初出茅庐、叫嚣着要斩尽天下妖魔的愣头青，而是一个权衡过利弊、看清了危险，依然选择坐到这张桌子对面的人。

他足足看了何杨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燕赤霞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看透世态炎凉的苦笑。而是荒腔走板、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的狂笑。寂寥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守门犬，终于等来了一个肯陪他一起发疯的同类。

“好小子！”

燕赤霞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青石板嗡嗡直响。他举起手里的高粱烧，不再有分毫防备。

“你有种！”

月亮爬上了墙头。

清冷的银辉洒在兰若寺破败的庭院里。

两个路数截然不同、年纪差了一大截的修道者，隔着一包残羹冷炙，相对而饮。

后山的槐树冠里，几道阴柔的气场开始蠢蠢欲动，女鬼们到了出来觅食的时辰。但前院这股冲天的酒气和交织在一起的两道锐利气机，硬是压得那些妖祟没敢在这个节点踏出半步。

高粱烧落肚，醇厚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淌下去，把肠胃烘得火热。这地方荒山野岭，阴气四溢，偏偏两人这桌前腾起活人独有的阳刚气血。半包牛腱子肉切片吃净，连带着两只烧鸡也只剩下光秃秃的骨头棒子。

燕赤霞提起大号酒葫芦，仰着脖颈把最后几滴底子倒进嘴里，意犹未尽地砸吧嘴唇。油腻的大手顺势在道袍上胡乱抹了两把。

“小子酒品不错，肉也解馋。”燕赤霞挑起那双粗眉，眼底醉意全无，清明得很。

“老道白吃白喝，肚里不痛快。要除妖，这把老骨头扛在前面没二话。偏你这后生非要横插一杠子。”

他停顿话头，粗粝的手指敲击在青石板上，两下长，三下短。敲击声在夜空里传出去老远。

修行界不论资排辈，只看谁拳头大。

嘴上说千道万都是虚妄，能不能留在兰若寺这块吃人的地界上，得手底下见真章。

燕赤霞从石墩上霍然起身，大马金刀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光说不练假把式。老道得掂量掂量你这斤两。若是个银样镴枪头，明儿一早赶紧滚蛋，省得留在庙里给那老树精添柴火。”

没给反驳的余地。燕赤霞甩开步子，径直走向佛殿后头那片长满杂草的荒园。

月色极其通透，清冽的银光把大半个后院照得霜白一片。

原本是寺庙僧侣种菜的地界，如今野草长得齐腰深，风一吹，绿浪翻滚，底下藏着不知道多少枯骨。秋虫鸣叫歇斯底里，却在两人踏入这方圆十丈的当口，齐刷刷销声匿迹。生人的气血迫压太重，连毒虫蛇蚁都躲进泥土深处不敢露头。

两人拉开三丈距离，隔空对望。

燕赤霞手探过肩头，指尖在重剑剑柄上停留半息，终究没拔。转而在墙根底下的破砖堆里踅摸半晌，踢出来一柄生锈的铁剑。这是以前和尚们砍柴劈竹子用的粗糙玩意儿，连个剑锋都没有，钝得能当烧火棍。

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个来路不明的小辈，动用法器那是欺负人。

“亮兵刃罢。”

燕赤霞手腕翻动，铁锈簌簌掉落。

连灵力都懒得催动，单凭肉身力气站在那，整个人便成了一把出鞘的凶器。

何杨抬手在虚空一抓，一柄长剑凭空落入掌心。

制式很寻常，没有符文镌刻，更没有灵宝那种宝光四射的异象。也就是铁匠铺子里捶打千百遍的凡俗利器。

青钢锻造，韧性尚可。双足分踏，重心下沉，长剑平举至胸前。起手式摆得规规矩矩。

燕赤霞见状，鼻孔里喷出一口热气。

架子摆得标准，有板有眼。

放进江湖武林，这是大门大派名师调教出来的胚子。放在拼杀斗法的修行道上，太死板了。杀人的招式，要的是狠辣、果断，这等四平八稳的架势，活不长久。

“看招！”

燕赤霞脾气爆，话音未落，脚下发力，枯草飞扬。

第一招出手，力道克制在三成。

一柄破旧生锈的铁剑，在他手里硬是使出了蛟龙出海的气象。剑尖平刺，中途手腕陡然翻转，由刺变抹，直奔何杨肋下。眼瞅着要划破衣衫，剑势复而改变，燕赤霞手臂高抬，借助身躯冲撞的惯性，泰山压顶般狠狠劈砍而下。

一招之内连藏三种变数，全靠手腕与指节那点寸劲。

这等刁钻角度，换作寻常江湖客早就身首异处。

何杨不慌，眼皮都没眨一下。

脚步往侧边平移半尺，上身随之扭转。恰到好处避开这致命的三连斩。破绽出在退步上，野草纠缠，脚底发力不够凝实，鞋帮子在泥地里拖拽出半尺长的土沟，身子踉跄半拍才找回平衡。

两人错身而过。

燕赤霞来了兴致，反手一撩，从下三路发起攻势。力道往上抬，四成，五成，六成。

长剑与铁片子在夜色中交织，金铁碰撞的铿锵声响彻整座破庙。

十招走过。

何杨越打越憋屈。

脑子跟得上，眼睛看得清，偏偏身体四肢成了拖油瓶，穿越前或许无敌于世的实力，在燕赤霞面前显然不够看。

燕赤霞的招式狠辣老练，毫无套路可言，全是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磨砺出的杀人技。何杨每次防守都在悬崖边上走钢丝，险之又险地格挡开对方的兵刃。

拆招见招，凭借强大的分析能力，何杨愣是抗住了这暴风骤雨般的十剑。

第十五招。

燕赤霞失了继续纠缠的耐心。

只见他单脚踏地，生生将一块青砖踩成齑粉。速度在原有的基础上激增一倍，人影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