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冬雪

林昭是被一阵奇异的寂静惊醒的。

那种寂静不同于往常——不是夜深人静时的沉寂，而是一种更厚重、更柔软的静，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什么包裹住了。

他睁开眼，屋里还黑着。他摸索着披上衣服，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院子白了。那棵桂花树白了，井台白了，石桌石凳白了，远处的山也白了。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素白。

林昭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雪，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雪。城市的雪，落下来就化了，或者被扫雪车推到路边，变成一堆堆脏兮兮的雪泥。可这里的雪不一样，它干净，纯粹，静静地落，静静地积，把一切都覆盖成最初的样子。

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六角的，晶莹剔透，在他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

“好看吗？”

身后传来刘伯温的声音。林昭回头，看见老人也披着衣服出来了，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的雪。

“好看。”林昭道，“学生从没见过这样的雪。”

刘伯温慢慢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道：“青田的雪，就是这样。下起来没完没了，一落就是几天。等雪停了，整个山都是白的，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小时候，最爱下雪天。那时候穷，冬天没活干，就在家里读书。窗外下着雪，屋里生着火，读着读着，就忘了时辰。”

林昭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刘伯温，在这山中，在这雪天，守着火炉读书。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几十年后，他会经历怎样的风云变幻。

“老师，”他问，“您那时候，读的是什么书？”

刘伯温想了想：“什么都读。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兵书医书，能找到的都读。那时候没书，就借别人的抄。抄一本，读一本，读透了，再抄下一本。”

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那些书，有一半是后来买的，有一半是年轻时抄的。抄的那些，现在还在。”

林昭心中一动。他想起书房里那些泛黄的书页，那些工整的蝇头小楷。那里面，有刘伯温年轻时的光阴，有他对知识的渴望，有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的足迹。

刘安也起来了，看见两人站在雪地里，连忙道：“老爷，林公子，快进屋吧，小心冻着。小的去生火，做饭。”

两人回到堂屋。刘安己经生起了火盆，屋里暖烘烘的。刘伯温在火盆边坐下，伸出双手烤着火。林昭坐在他对面，也伸着手。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无声地。

刘伯温忽然道：“林昭，你来青田多久了？”

林昭算了算：“一个多月了。”

刘伯温点点头：“一个多月......时间过得真快。”

他顿了顿，看着林昭：“这一个多月，你觉得怎么样？”

林昭想了想，认真地道：“学生觉得，这是学生这辈子过得最安静、最踏实的一个月。”

刘伯温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安静就好，踏实就好。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安静踏实的日子？不多。能过上一天，就好好过一天。”

林昭点头。

吃过早饭，雪还在下。刘伯温说想去归云亭看看。林昭有些担心：“老师，雪天路滑，要不改天再去？”

刘伯温摇摇头：“这场雪，怕是要下好几天。等雪停了，路更难走。趁现在刚下，还不厚，去看看吧。”

林昭拗不过他，只好陪着他去。刘安找了两件蓑衣、两顶斗笠，给两人穿上。又找了根拐杖，让刘伯温拄着。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山间小径慢慢往上走。

雪落在蓑衣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脚下的石阶己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软软的，有些滑。林昭小心翼翼地扶着刘伯温，生怕他摔倒。

刘伯温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他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树。松柏上落满了雪，像披着白袍的老人；光秃秃的树枝上也积了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你看，”他指着路边的一棵梅树，“梅花开了。”

林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棵老梅树，虬曲的枝干上，开着几朵淡黄色的梅花。花瓣上落着雪，雪衬着花，花映着雪，说不出的清雅。

刘伯温停下来，凑近了看。他看了很久，忽然道：“老夫年轻时写过一首诗，写的就是雪中梅花。”

林昭道：“老师念给学生听听？”

刘伯温沉吟了一下，缓缓念道：

“雪压梅花花更香，梅花傲雪雪亦芳。